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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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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供銷科科長熊曉燕,陳秀珠轉頭:“熊科長好!””

陳秀珠坐下,熊曉燕也過來坐下:“你今天加班嗎?難得的啊!”

“不是。”陳秀珠回道。

夏永福轉過身對着熊曉燕說:“哦呦,熊科長啊!你居然還不知道,我們陳工要離婚了。”

熊曉燕今天在出外勤,確實不知道。但是夏永福這麼說,她立馬沉了臉:“夏工,你怎麼老十三的啦!我又沒問陳工這個,你說這個做撒?”

夏永福沒想到這位從來都是讓人如沐春風的供銷科科長會立馬變了臉:“我不是在回答你的問題嗎?一直下班像條龍,跑得比誰都快的陳工,爲什麼這個點在這裏喫餛飩?因爲她要離婚了呀!因爲她生不出孩子,被男方趕出來了呀!所以她住宿舍了呀!”

熊曉燕臉色更加難看:“我問陳工,又沒問你。你起勁個什麼?喳喳喳,喳喳喳,叫蟈蟈都沒你會叫。我看你是二十六點對開,十三點翻倍。正經事體做得像泡污,一天到晚東家長西家短,人家離婚關你什麼事?”

一家廠權力最大的自然是廠長,下來就是供銷科科長了,在這個拿貨要靠條子的年代,能坐上這個位子,除了本事還要背景。

熊曉燕自然有背景,自身本事也不差,加上平時臉上總是帶笑,沒什麼架子,大家都喜歡跟她搭兩句話。

這樣的臉色,除了交不出貨的時候,很少有。

今天她半分情面都沒留,嘴巴像是機關槍一樣掃得夏永福瞬間噎住。

這裏離工廠不遠,邊上又是工人新村,聽見他們說話,有廠裏職工駐足。

夏永福面子丟了,臉漲得通紅,語氣又急又惱:“熊科長,你怎麼說話呢?”

他說話幾分色厲內荏,“我好心跟你說一聲,你倒好,反過來罵我?”

“誰要你好心?你那叫好心?人家離婚是人家的私事,輪得到你在這裏指手畫腳?我嬢嬢過兩天要下來視察。她也離婚了呀!你這麼喜歡嚼舌根,到時候到她面前,就像今天這樣,好好地說說她這個離婚的老女人。”

熊曉燕的靠山就是她輕工局當領導的姑姑,不過她從未搬出她姑姑出來,也不需要搬她姑姑出來。

今天就這麼大喇喇地說了,她走到夏永福的桌前:“哪能?你要是敢,我熊曉燕叫你一聲‘阿哥’。”

認識他們的人都起鬨:“夏工,能當熊科長的‘阿哥’,這可不容易。上啊!”

夏永福臉上的通紅瞬間褪成了青白色,剛纔的囂張氣焰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

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他可沒這麼傻!

周圍的起鬨聲越來越響,廠裏的職工們笑着打趣,有人喊道:“夏工,上啊!當熊科長的阿哥,多有面子!”

夏永福憋了半天,餛飩也顧不上喫了,站了起來,也沒顧得上付餛飩錢,就急匆匆地往遠處走,腳步慌亂,連頭都不敢回。

老技工連忙給攤主道歉、付錢,臨走前還不忘給熊曉燕和陳秀珠陪了個笑臉。

這時她們的餛飩也來了,兩人坐下喫餛飩。

“陳工,那個十三點的話,別往心裏去。”熊曉燕說道。

陳秀珠笑着搖頭:“不會。今天真的謝謝你了。”

“客氣什麼!”熊曉燕看着她,“仇廠長跟我說了,說你願意去廣交會。”

“嗯!”陳秀珠點頭,“領導給我機會,我當然要抓住。”

“這就對了。”

“我跟仇廠長推薦你的時候,廠長還擔心呢!”熊曉燕喫着餛飩。

“您推薦我?”

陳秀珠每天都忙得像打仗,緊趕慢趕來上班,上班之後儘可能多做事,下班掐點下,因此跟同事之間沒什麼多餘的話,也就無所謂交情。

熊曉燕笑:“技術科我最看好你。”

這時候陳秀珠纔想起,上輩子她剛剛重回日化行業,在展會上碰上,熊曉燕已經是外資日化品牌大中華區總裁。

這樣一位大佬,時隔二十多年,依然能認出陳秀珠,看見她不無惋惜地說她遲到了二十多年。

當時陳秀珠鼻酸差點落淚,現時現刻她這樣護着自己,陳秀珠眼圈紅了起來:“謝謝!”

“一起去廣交會。”熊曉燕看着她說。

“嗯。”

趁着客流少的功夫,攤主大姐去洗碗,她把滾燙的熱水澆在碗筷上,又加了鹼粉進去洗碗。

熊曉燕想起什麼來:“我還是覺得咱們得儘快把餐具洗滌液給做出來。”

“這個任務是夏永福的。”陳秀珠說道。

好幾年前各家單位都開始研究洗碗用的洗滌劑,七十年代中後期就有工廠做出了洗餐具的洗滌膏,但是去污效果一般,而且還鹼性太大,漂洗起來也不太好,最主要就是價格貴,所以一直沒有鋪開。

上面下來任務,要他們廠研製這個洗滌劑,夏永福就接了這個任務,人家拖到現在,基本上還是在玩泡泡的階段。

陳秀珠有時候想,這個兄弟這麼執着於泡泡,不如多做些高泡粉,去公園擺攤賣泡泡機。

“這個任務交給夏永福,就是託人託給了王伯伯。同行都研製出來了,我們的洗滌液還在困夢頭裏。”熊曉燕看着她,“這次跟仇廠長一起出去,調查產品的時候,我提議你來接這個任務,到時候你順水推舟?”

要是以前,陳秀珠是不可能蹚這種渾水的。

現在不一樣了,她要盡全力往上爬,要趁着外資全面進來前,站到足夠高的位子,纔有可能帶着這家廠穿過那些日子。

“好的呀!”

熊曉燕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陳工,這可不像你了。”

陳秀珠笑了一聲:“家庭和事業,總歸要有個在手上的,謝謝您的栽培。”

喫過餛飩,陳秀珠和熊曉燕道別,熊曉燕住邊上的工人新村,陳秀珠回廠裏宿舍。

她剛剛踏進廠門口,門衛老師傅就探頭:“陳工,你爺孃來了!”

陳秀珠腳步頓了頓,眉頭下意識地蹙起,心底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厭惡。

爺孃?這兩個字,於她而言,從來不是溫暖的港灣,而是甩不掉的枷鎖,是上輩子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另一座大山。

別人家重生,見到父母,或許會撲進懷裏哭,可陳秀珠不會,她只覺得胸口發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似的,滿心都是抗拒。

上輩子,他們找她,從來沒有半句真心的關切,不是張口要錢,就是變着法子讓她給弟弟妹妹安排工作、找門路。

她一個家庭婦女,哪裏有錢?怎麼可能有門路給他們安排工作。

不就是讓她去求已經是進出口公司領導的宋明哲。

不賺錢,手心向上的日子已經很難熬了,更何況爲了孃家人,還要低聲下氣。

那時候,宋明哲已經是進出口公司的領導,而她是在家十幾年的家庭婦女。

每次父母找上門,她都只能戰戰兢兢地去求宋明哲,而宋明哲每次都會用那種居高臨下、帶着嘲諷的眼神看着她,語氣刻薄:“陳秀珠,知道的,那是你們陳家欠我們宋家的;不知道的,還以爲我們宋家欠了你們陳家一屁股債,一輩子都還不清了,是吧?”

在宋明哲眼裏,他們倆結婚,是她佔了大便宜,是她撿了大漏。他說起來:“不就是七四年到七六年,兩年時間比較難過,七六年之後政策就寬鬆了。倒是你,從八一年開始,我就養你在家裏。”

父母一次次像討債鬼一樣上門催促,她一次次低聲下氣地求,宋明哲一次次不情不願地幫忙,她心裏的愧疚就越來越深,覺得自己欠宋家的,欠宋明哲的,像陷入沼澤一樣,越掙扎,陷得越深,而她的孃家,是眼睜睜看着她在沼澤裏掙扎,不拉一把,還要把她往下按,按得永遠爬不起來。

對她而言,宋家晦氣,陳家也一樣。

陳秀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厭惡,抬步往宿舍樓下走去。

宿舍樓下,兩個人正在說話,就是她的那對父母。

她媽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整個人唯唯諾諾;她爸則穿着一件打了補丁的中山裝,雙手背在身後。

兩人一看見陳秀珠,就快步走了過來,她爸一開口就是:“離婚這麼大的事體,爲什麼不跟我們商量?”

她媽過來拉陳秀珠:“不要在外頭說了,秀珠跟我們回去,聽話。你爸也是爲你好!”

陳秀珠側身躲開,腳步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語氣冷淡:“怎麼個好法?”

她媽被她躲開的動作弄得手足無措,眼神躲閃着,語氣依舊唯唯諾諾,卻又帶着幾分固執:“秀珠,聽媽的話,回家說去。”

她媽是陳家的童養媳,奶奶是個寡婦,當年一路要飯到上海,好不容易才把父親拉扯大,攢錢給兒子娶媳婦比登天還難,便領了無依無靠的母親回來,從小就當童養媳養着。

奶奶性子要強,一輩子就這麼一個兒子,自然疼得緊,對她媽從來沒有好臉色,打小就教她媽要聽話、要順從,凡事都得以她爸爲先,以陳家爲先。她媽被這樣教了一輩子,早就習慣了唯唯諾諾,奶奶和她爸說什麼,她就聽什麼,從來不敢有半句反駁。

可她聽話也就罷了,還把這種聽話當成了金科玉律,強加在她和二妹身上。

讓她聽話地嫁給宋明哲,讓二妹聽話下鄉。

“沒什麼好說的。這個婚一定要離,我自己做主。”

這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陳父積壓的怒火。

他猛地拔高聲音,臉色漲得通紅,指着陳秀珠破口大罵:“離婚,離婚!你就知道離婚!一個生不出孩子的女人,離了婚你怎麼過?腦子是沒有的是吧!”

他喘了口氣,用恨鐵不成鋼的口氣:“宋明哲現在可是考上大學了,他很快就要出國深造了!明明好日子就在後頭,你偏偏要去作死,放着好日子不過,非要鬧離婚,你是不是瘋了?”

估計奶奶回去沒說全部,陳秀珠沉聲開口:“你不知道裏面的事,就不要亂說話。我離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絕不會反悔。”

“我怎麼不知道?”她爸冷笑一聲,語氣愈發蠻橫,上前一步,壓低聲音,“不就是他跟那個女人有了個小囝嗎?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你不能生,現在有孩子了,是天大的好事!”

原來他知道宋明哲軋姘頭,軋出野種來了,他居然還是這個態度?

他爸一副“爲你好”的模樣:“你聽我的,好好把這個小囝養大,以後他長大了,你就有靠望了!你管宋明哲在外頭怎麼樣?他是個男人,是個有本事的男人。你太年輕了,老底子有本事的男人,一個正房幾個姨太太。那些正房太太日子不要過得太好。你都鬧成這樣了,明哲還來家裏找我們,讓我們來勸你回去,可見他心裏有你。”

都鬧到這種程度了,宋明哲還去找她爸媽?兩輩子是一點都沒變。

都已經這樣了,她爸居然還讓她回宋家?她爸的底線就是沒有底線。

她無語地笑問:“這是親爹能說出來的話?這是人能說出來的話?”

“我是爲你好!”她爸怒喝一聲。

“謝謝你哦!”陳秀珠說道,“不需要。另外,你欠宋家的命,我用七年的青春還了。等於你欠我的命,你是我爸,我也算是還了陳家的生養之恩,咱們之間兩清了,以後我的事,你們不要再管了。”

“你什麼意思?要跟我斷掉關係是吧?”

“沒錯。”陳秀珠毫不避諱地說道。

陳父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暴怒瞬間凝固,眼睛瞪得溜圓,嘴脣哆嗦着,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他從未想過,這個從小溫順聽話、對他言聽計從的大女兒,竟敢如此乾脆地說出斷絕關係的話。

陳母更是嚇得渾身發抖,連忙撲上前,拉着陳秀珠的衣角,眼淚瞬間模糊了雙眼,聲音哽咽:“哪有女兒跟爺孃斷絕關係的?我們是爲你好呀!你生不出孩子,明哲來家裏講清楚了,只要你不離婚,什麼條件都可以提。”

宿舍裏有同事偷偷探出頭看向他們。

“他死了,我也不想做宋家的寡婦。明白我的意思嗎?”陳秀珠看向陳根興,“你可以去找我領導鬧,但是你想清楚,秀芳、建軍和建民要找對象了,街坊鄰里要是知道我鬧離婚、跟爹孃斷關係,再傳出你們逼女兒替人養孩子的事,你覺得誰家姑娘還肯嫁進陳家?你不怕我鬧,你就鬧吧!”

這話徹底突破了陳父的想象,他猛地回過神,指着陳秀珠,語氣裏滿是錯愕:“你……你怎麼變成這樣?”

“狗急了會跳牆,兔子急了會咬人,老實人被欺負慘了,還不許反抗?”陳秀珠臉上掛着淡笑看他。

陳根興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女兒,被她看得心裏發毛,語氣不自覺軟了下來:“你們這麼多年的夫妻,還有以前的情分在,你真就這麼狠心?”

“高玉寶對周扒皮會有感情嗎?白毛女對黃世仁會有感情嗎?”陳秀珠看着陳根興。

“他是你男人。”陳根興的氣又上來了。

“可我是他長工,還是他們一家子,沒有錢的長工。”陳秀珠搖頭,“地主和長工,大家都知道長工被剝削了。但是老公和老婆,老婆就算是從天不亮做到半夜,誰會意識到這是剝削,這是壓迫。”

陳秀珠翻了個大大的白眼,語氣裏滿是嘲諷:“你捨不得這個女婿,你嫁給他好了。我可消受不起這樣的好福氣。好了,你們可以回去了,我還要上去縫被子。”

陳秀珠往樓梯走,陳根興愣愣地看着她:“她……她怎麼變成這樣了?”

這讓陳母怎麼說?她怎麼知道,一向老實的女兒,怎麼就變得這樣陌生了?

陳秀珠拎着尼龍袋,轉身就往樓梯口走,剛纔與父母爭執的冷硬語氣,還未完全從眉宇間褪去,卻在抬眼的瞬間,腳步微微一頓。

樓梯口站着好幾個人,都是同宿舍樓的女同志,小李也在其中。

想來是剛纔樓下的爭執聲太大,驚動了宿舍裏的人,她們悄悄探出頭圍觀,這會兒見陳秀珠走過來,臉上都帶着幾分侷促和尷尬。

不等陳秀珠說話,那幾位女同志便你推我搡地對視一眼,嘴裏含糊地說着:

“我們就是出來透透氣。 ”

“該回去洗衣服了。”一鬨而散,轉眼間就不見了蹤影,只留下小李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陳秀珠看着她這副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走上前問道:“要出去啊?”

小李連忙搖了搖頭,臉頰微微泛紅,語氣還有些不自然:“不、不是,我……我就是聽見樓下有動靜,過來看看你。”

陳秀珠知道她們都是看熱鬧,她晃了晃手裏的尼龍袋,笑着說:“買了點瓜子花生,走,回去嗑瓜子。”

小李愣了一下,連忙點頭應道:“啊……好!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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