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城外十裏
可見車隊浩浩蕩蕩,旌旗遮天蔽日,長戟如林,甲冑閃亮,一輛由四匹駿馬駕馭的輻輬車由諸甲士拱衛,緩緩行駛在馳道上。
而馬車之中,一個麪皮顏色黢黑,眉骨獰惡,面如虎狼,臉頰一側刺字的中年漢子,正在左擁右抱,一旁的美人華姬,將手中的一個剝好的橙子遞將過去,道:“大王,嚐嚐橙子。”
素手破鮮橙,愈見肌膚雪白柔膩。
淮南王英布微微閉上眼眸,臉上現出微笑道:“愛姬用嘴餵給寡人。”
這位早年曾在驪山做刑徒的黥布,性情暴虐好色,但英武剛強,而且桀驁不馴。
那美人嬌媚笑道:“大王,這馬車顛簸,怎麼好喂?”
英布笑道:“那不喫到愛姬的小嘴。”
說着,將懷中,一陣狗咬狼啃。
“大王壞。
頓時,馬車中響起一陣女子的嬉笑之聲,惹人遐想。
“大王,已到了長安城外。”輻輬車旁隨行的淮南王國郎中令袁蒲,抱拳稟告道。
英布斂去臉上的浮浪之色,瘦眉之下,目光幾如鷹隼,聲音渾厚中帶着幾許沙啞,問道:“可有郊迎?”
郎中令袁蒲道:“據斥候來報,前方三裏有迎。”
“讓中大夫賁赫前去交涉,我們直接去長安城。”英佈道。
“諾。”袁蒲應諾一聲。
此刻,漢廷的太中大夫陸賈和廣平侯薛歐,兩人站在,身後同樣有漢軍衛士。
薛歐手在眉下搭着涼棚眺望,詫異道:“淮南王這次帶了多少兵馬?看着無邊無沿的。”
率領衛士的將領清陽侯王吸(一說清河侯),皺眉道:“一萬人,報過來的時候,我都震住了,在武關攔住了七千人,只讓他帶至長安三千人。”
“這是朝賀?還是打仗?”薛面色古怪,揶揄道。
王吸面色現出一抹不自然,壓低了聲音道:“應該是因陳縣之事罷。”
可以說,英布是被劉邦那一手雲夢之謀給嚇到了,如果不是擔心劉邦大怒,問不朝之罪,英布自己都不想來!
萬一被劉邦扣留在長安,他該怎麼辦?
陸賈笑了笑,道:“兩位將軍勿憂,長安城中自然無法接納這些兵士,讓他們在城外紮營也就是了。”
劉邦擔心兩位功侯是武將,交涉之時未免直率,遂派了陸賈這等擅辯之士前來郊迎。
至於爲何沒有派蕭何前來,蕭何乃是一國丞相,代表漢廷的臉面,而且其人也不善這等場面事。
袁蒲護持着一位中年官員,策馬近前,伴隨着“唏律律”聲響起,馬蹄揚起。
淮南王國的大夫賁赫翻身下馬,笑道:“陸大夫,廣平侯,清陽侯,許久不見了。”
此人相貌堂堂,容顏俊朗,頜下蓄有美髯,無怪乎被淮南王懷疑和自家愛妾私通。
其人在被英布猜忌後,逃亡長安,遂告發英布謀反,致使漢廷能夠提前部署,英布倉促起兵。
陸賈笑着寒暄:“賁大夫,自去歲朝賀長安,風采更勝往日啊。”
“淮南王可是到了?”典客近前,笑問道。
賁赫笑道:“就在後面的馬車上,大王一路鞍馬勞頓,這會兒正在歇息,不如現在就進城,早些至驛館歇息。”
清陽侯王吸皺眉道:“長安城中有天子詔令,不得馳騁精騎,淮南王國身邊兒的親衛,限制在三百人。”
“我家大王有令,全軍開拔進長安城。”郎中令袁蒲道。
清陽侯王吸沉聲道:“這不可能,長安城中,天子和百官公卿俱在,豈可容兵甲近?”
賁赫爲難道:“只是我家大王擔憂,有盜賊謀刺,專諸刺王僚之事啊。”
自然是因爲當初雲夢之謀被劉邦搞得應激了。
“賁大夫說笑了,長安城中有漢軍衛士,不說路不拾遺,夜不閉戶,豈能有盜賊作亂?”陸賈笑道。
賁赫拱手道:“那我稟告大王,看大王心意。”
陸賈目送賁赫離去,心頭暗歎,淮南國甲士而來,對朝廷如此提防,只怕將來會有禍亂髮生。
英布此刻正對兩個愛上下其手,得賁赫來報,神色不悅:“寡人不是說要帶所有甲士入長安城嗎?也不多,只有三千甲兵,保護寡人安危,漢廷爲何不允?”
“王上,廣平侯和清陽侯二人領兵前來,說長安城中有天子詔令………………”
“寡人帶你前來,就是讓你和他們據理力爭,你未爭先退,要你何用!”英布勃然大怒,打斷道。
賁赫見此,連忙請罪道:“王上恕罪,是臣無能。”
方纔那調笑的女子瞥了一眼賁赫,請罪道:“王上,如今在長安境內,形勢比人強,中大夫已經盡力了。”
英布面色鐵青,沉聲道:“寡人親自去和漢廷之人說。”
這位淮南王本就是猛將出身,雷厲風行,雖然被封王爵,但得力的辨才並沒有多少。
說着,掀開車簾,從一旁的太僕孟思手裏拿過一把寶劍,懸配於腰間,在諸衛士的扈從下,向陸賈和廣平侯薛歐、清陽侯王吸氣勢沖沖而來。
陸賈看到那身形魁梧,面容兇惡,身披王者袍服的中年漢子,臉上笑意不變,連忙迎至前去:“陸賈見過大王。”
英布臉色沉肅,呵斥道:“陸賈,寡人要進長安城朝覲陛下,爾等爲何相阻?”
陸賈臉上笑意泛起,解釋道:“大王,朝廷有詔令,騎軍不得進長安城,以免衝撞了百姓。”
“這些都是我的衛士,他們押送着送給皇帝陛下的寶物,還護衛寡人的安危,一路而來,頗爲辛苦,陸大夫的意思是,讓他們在城外露宿?”英布不滿道。
陸賈笑道:“清陽侯派來了兩千兵士,可以代爲押送。”
英布冷聲道:“寡人要讓衛士親自奉送至府庫,才能安心,否則有了閃失,豈不失了對陛下的禮數?”
相比中大夫賁赫的應對失措,英布雖是武將,但閱歷豐富,理由倒是隨口而出。
陸賈臉上笑容不減,道:“大王護衛皆驍勇虎狼之士,長安百姓膽小如鼠,莫要嚇到了他們纔是,況且大王衛士遠途勞頓,廣平侯已準備了酒肉,在城外紮好的營寨中犒賞大王衛士。”
英布皺眉不悅道:“長安城中寇盜衆,萬一歹人行刺寡人,怎麼辦?”
可以說,淮南王英布對長安擺明了不信任,當然英布也有這個本錢,淮南國甲兵衆多,當年更是和諸侯王擁立的劉邦。
陸賈陪着笑道:“大王說笑了,清陽侯派了驍衛,可以隨時保護大王。”
英布冷笑一聲,譏諷道:“像保護前楚王韓信一樣保護寡人?”
聽到這譏諷,陸賈臉色不變,笑道:“大王說笑了,衛國公乃我大漢之功臣,如今在上林苑助代王練兵,受朝廷禮遇恩寵不減分毫。”
英布神色淡漠,懶得反駁,楚王由王爵至國公之爵,還談什麼恩寵。
只是冷冷道:“無郎中令率兵卒侍衛在側,寡人晚上睡不着,既然不允,那我將禮品放下,即刻返回淮南國。”
說着,作勢欲走。
陸賈聞言連忙道:“大王留步,按諸侯朝見天子之禮,大王可帶一部五百人馬侍衛左右。”
“不能少於一千人馬!”英布擲地有聲,不容置疑。
陸賈面色遲疑,和一旁的典客薛歐和清陽侯王吸交換了個眼色。
這時,從英布一方的軍士後走出一個頭戴竹冠,面容慈和的老者,近前笑道:“陸大夫,陛下尚在宮中等候,如何還因這些小事讓陛下等急了。”
其人乃是隨行的淮南國相朱建,能言善辯,刻廉剛直,與陸賈此刻倒還不是至交,但陸賈一直仰慕其品行。
陸賈連忙施了一禮,溫聲道:“朱相國,那一千兵馬駐紮在驛館罷。”
英布見此,心頭雖然不踏實,但也不好再繼續發作。
這長安龍潭虎穴,他英布是不得不闖,不過有一千兵馬,如果漢皇鋌而走險,足以殺出長安城了。
至於不朝覲劉邦,英布此刻還不敢,唯恐落口實。
自北向南的馳道上,樊噲和夏侯嬰則是相迎燕王盧綰異姓。
相比英布一方的劍拔弩張,卻更像是故友敘舊。
燕王盧綰和劉邦年歲大差不差,頭髮灰白,頜下蓄着鬍鬚,面容儀表堂堂,因和劉邦同年同月同日生,又是光着屁股一起長大,二人關係遠比常人更要親密,史載:羣臣莫敢相望。
當初,劉邦爲了讓已經官之太尉,爵封長安侯的盧綰封王,甚至刻意給了盧綰滅臨江國立功的機會。
樊噲笑道:“老盧,你可算是來了。”
說着,近前張開臂膀,給了個熊抱。
兩人關係其實沒有劉邦和盧綰那般情同兄弟,的確是因爲呂一事,傳說並非無憑,只是不見載於正史。
盧綰笑道:“樊噲,又壯了啊,這都給頭熊似的。”
說着,吩咐道:“張大夫,將我上個月打獵的熊皮,給舞陽郡公。”
“諾。”燕國的中大夫張勝應諾一聲,吩咐郎中範齊去取熊皮。
樊噲笑道:“你在燕國可是養的白白淨淨的,愈發得俊了。”
夏侯嬰笑着打趣道:“樊噲,人家可是燕王,你可恭敬些。
樊噲眼眸一轉,拱手作揖道:“樊噲見過大王。”
盧綰作勢踢了一下樊噲,笑罵道:“去你的,埋汰人呢。”
但心裏卻有些美滋滋,當年曾因樊噲橫刀奪愛,藏在心底深處的芥蒂,爲之散開些許。
“陛下呢?陛下最近可好?”盧綰斂去了白淨面上的笑意,神色關切問道。
樊噲滿臉笑意,伸手對盧綰勾肩搭背:“陛下在宮裏等了一會兒了,前天還盼着說,你什麼時候過來。”
盧綰望着前方巍峨的長安城,感慨道:“自上次長安一別,轉眼竟一年了,這麼久未見陛下,甚是想唸啊。”
樊噲取笑道:“那晚上,你可得多喝兩杯纔是,到時候你可不能躲酒。”
盧綰笑道:“你這話說的,我什麼躲過酒?”
夏侯嬰也隨着一同笑呵呵緊隨其後。
此刻誰也不知道,如果按照歷史發展,在幾年之後,樊噲將會帶兵征討盧綰。
而東方至長安的馳道上,打着一面“齊”字的赤焰黑緞旗幟迎風飄揚,大批陣容嚴整的甲士護衛着一輛馬車駛來。
正是進長安朝見得齊王劉肥一家。
劉有些胖乎乎的小手掀開車簾,眺望着官道兩側的田野,稚嫩而清脆的聲音響起:“父王,前面就是長安城了。”
“馬上就能見到你大父了?高興不高興?”劉肥笑着捏了捏自家兒子的臉蛋兒。
這位藩王二十出頭年紀,面容俊朗,雖名爲肥,但並非胖子,反而相貌堂堂,威武不凡,只是面容略有些蠟黃,似爲酒色所傷,嗯,畢竟其英年早逝,偏偏生下十三個孩子。
其名爲肥,實意豐饒也。
《史記曹相國世家》載:“黥布反,參以齊相國從悼惠王將兵車騎十二萬人,與高祖會擊黥布軍,大破之。南至蘄,還定竹邑、相、蕭、留。”
一個從字,可見劉肥具備一定的軍事才能,況且性情仁弱,也不會生出劉襄和劉章等齊王一系。
劉襄聲音清脆悅耳,問道:“大父這幾年忙着打仗,孩兒都好長時間沒見大父了。”
一旁的齊王後正在抱着襁褓中的嬰兒,這位朱虛侯纔出生幾個月,剛剛喫完了奶,不哭不鬧,睡得香甜。
“陛下去年在代北打仗,聽臨淄百姓說,頗多兇險。”齊王後唏噓道。
這位王後容貌明麗,膚色白膩,看似翠羽,眉眼之間頗見一股嫵媚。
劉肥頷首道:“是啊,白登之圍,我聽說了,幸在有驚無險,終究收服了雲中之地。”
就在二人敘話時,“曹相國來了。”
曹參此刻下了馬,在灌和一些衛士的陪同下等候着劉肥。
劉肥連忙道:“你在此稍候,和我下去迎迎。”
齊王後點了點頭道:“王上,外面風大,穿上披風,莫要着涼了纔是。”
劉肥“嗯”了一聲,下得馬車,立定身形。
曹參忠厚沉毅的面容上帶着繁盛笑意,親切喚道:“大王來了。”
劉肥笑道:“勞相國出迎,肥心中不安,啊,潁陰侯也在?”
灌嬰笑着抱拳道:“臣見過大王。”
雙方見面,寒暄敘舊。
“太子殿下沒有來嗎?”劉肥看了一下左右,問道。
以往這個時候,太子劉盈都會迎齊王劉肥這位兄長,但今年竟沒有來,讓劉肥頗爲詫異。
曹參臉上笑意斂去一些,解釋道:“太子殿下他此刻被皇後殿下叫了過去。”
原來呂后又給劉盈找了個好事,讓其抄寫上古聖賢文章,準備迎接將要到來的商山四皓。
至於齊王劉肥這位兄長,嗯,往年不是次次都相迎,也不差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