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宮,長壽殿
一個白髮蒼蒼,身穿黃褐色衣袍的老翁,正在和少府的一個將作丞圍着一張輿圖指指點點,周圍幾個身穿官袍的小吏,恭謹侍奉。
“豐邑這裏有條河,你不要忘了。”太上皇劉煓道。
少府的將作丞姓許,一臉媚笑:“上皇放心好了,豐邑舊貌,原樣復現,一個不少。”
自劉如意給太上皇出了個建新豐城的主意後,太上皇劉煓一改先前的悶悶不樂,被調動了熱情,充分發揮餘熱,開始和少府派來的將作丞商議新豐城的建造。
劉煓手捻鬍鬚,神色滿意:“雖然不能全部復現,但得七八分相似,只是百姓的生計問題?可劃得有田畝?”
許將作丞笑道:“上皇,聽陛下那邊兒的意思是,打算免去新豐城的徭役和賦稅。”
劉煓頷首道:“倒也好。”
就在這時,一個宮人進入其間:“上皇,上皇,太子和代王來了。”
劉恆本想一同過來,但在臨來之際,薄夫人打發了宮人來尋,遂與兄弟二人組分別。
劉煓面色詫異片刻,遂喜道:“快讓他們兄弟兩個過來。”
少頃,只見劉盈和劉如意兄弟兩個進入殿中,齊齊跪將下來:“孩兒向大父問安,祝大父千秋萬福。”
劉煓伸手虛扶,笑道:“好好,都起來。”
“你們兩兄弟,怎麼想起到大父這兒了。”劉煓笑着說,目光卻落在了劉如意臉上。
宮中最近傳聞,他也隱隱聽到一些隻言片語,說是娥姁和如意鬧得有些僵。
劉盈笑道:“大父,我和三弟過來看看您,聽說您不久就要去新豐城了。”
“是啊,那裏熱鬧一些。”
劉如意道:“大父,有個事,還想聽聽大父您老的意見。”
劉煓笑着招呼兩兄弟坐下:“說說看。”
劉如意就將桌椅的事說了,而後吩咐隨行的陶湛:“陶郎中,將桌椅抬進來。”
劉煓饒有趣味地看着那一套桌椅在殿中擺好。
“這是桌椅?”劉煓見到之後,蒼老目光頓時抽不離,被一張帶着靠背的太師椅所吸引。
所謂年齡一到,自動覺醒對中式傢俱的喜愛。
“大父,這是靠椅,坐在上面比跪坐在案後舒服多了。”劉如意笑着解釋。
心道,等過段時間可以把圈圈椅做出來,再給太上皇整上一把蒲扇,妥妥公園的老大爺。
劉煓好奇地繞着椅子轉,笑道:“如意,這能坐上去?”
本來就是莊稼人出身,自然看出眼前椅子的好處。
“大父坐上去試試。”劉盈白淨面皮上,笑意盈盈。
太上皇劉煓試坐上去,摩挲着椅子的扶手,後背靠在椅背上,感受片刻,讚歎道:“此物的確不錯,我說跪坐着,腰痠背痛的。”
劉如意笑道:“大父既然喜歡,這椅子就送給大父。”
劉煓笑着打量兄弟二人,打趣道:“你們兩個臭小子,不會是想讓老朽幫你們賣這些桌椅吧?”
這兩兄弟也是像他爹,無利不起早。
“就知瞞不過大父。”劉如意笑了笑道:“豐邑百姓至長安之後,除卻分發田畝供其耕種以爲口糧外,如意以爲也當有一份營生,不若在新豐城中建立一座傢俱鋪子,用以售賣椅子,大父覺得如何?”
他有創意,少府有工匠,新豐城有人力,背後更是得太上皇罩着,完全可以打造出傢俱城。
劉煓笑道:“我方纔還在發愁,豐邑百姓遷居長安城後,以何業爲營生。”
劉盈驚喜問道:“那大父是答應了?”
“這是好事兒,爲什麼不答應?”劉煓笑道。
劉如意見此,心頭大定,有了太上皇劉煓的保駕護航,呂氏一黨縱然想要搞小動作,也要掂量掂量了。
而後,劉如意就和太上皇劉煓商議“新豐傢俱城”的規劃。
新豐傢俱城主要建造木質桌椅,此外還有後世所謂的木質沙發椅和茶幾,太師椅、圈椅。
當然,主要由太上皇負責。
果然如劉如意所想,上了年紀的老頭兒寂寞無聊,非常樂意搞出一番事業,尤其是帶領豐邑百姓一起奮鬥。
待劉如意和劉盈辭別太上皇,兄弟二人出得長壽殿。
劉盈笑道:“三弟心思敏捷,今日得了幾位先生不少讚譽。”
劉如意溫聲道:“大兄,我這都是僥倖。”
劉盈看向對面少年額頭上那殘留的血痂,斂去了笑意,嘆道:“三弟,母後那邊兒我已解說清楚了,三弟不用每日前去下跪請罪了。”
“多謝大兄向母後求情。”劉如意聞言,面色一整,鄭重深施一禮。
看着那客氣中帶着疏遠的胞弟,劉盈心頭難受,嘴脣翕動了下:“三弟,母後她…………………”
劉如意笑了笑,起身,拉過劉盈的手,溫聲道:“大兄放心,我平日多在上林苑,和母後打照面的時候不多。”
劉盈重重點了點頭。
他就擔心再是衝突起來,想想前日那叩首出血的場景,他至今心有餘悸。
二人似是勢不兩立,你死我活。
劉如意笑道:“大兄,你我兄弟同心,其利斷金!”
劉盈展顏而笑:“三弟說的是。”
長樂宮,長秋殿
呂后正在和呂釋之敘話,呂祿則在不遠處侍立,神情嚴肅。
或者說,殿中氣氛壓抑而沉重,而這一切都源於劉如意。
“兄長,究竟又是何人建言後宮不得幹政?”呂后問道。
呂釋之面色凝重:“是汾陰侯周昌。”
“周昌?”呂后臉色難看,怒道:“我知道他,他屢次壞我之事,實在可惡!”
呂釋之勸慰道:“妹妹勿怪之,汾陰侯爲人耿介,認死理,他是被代王利用了。”
呂后聞聽代王之名,玉容怒氣翻湧,差點兒再次破防,但強行按下去,聲音中不乏憂切:“兄長,我覺得情況不妙,自那日冬獵大典,陛下對那孽障日益鍾愛,只怕暗中屬意。”
呂后這幾天反思了一下,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冷靜理智。
“妹妹多慮了吧。”呂釋之皺眉道。
不過待想起代王剛毅果決,頗得部分漢家功侯的支持,而且陛下那日的反應也頗爲詭異。
雖對代王斥責,但愛護之意溢於言表。
呂后恨恨道:“兄長那日不是沒有看到,那孽障裝腔作勢,誇耀箭術,頗得郎中署和衛尉府將校矚目!”
她覺得對那孽障,是越來越壓制不住了。
說着,冷睨一旁的張釋問:“那孽障最近在做什麼?”
張釋道:“回殿下,代王這幾天一直在上林苑練兵。”
呂后道:“兄長可看見了?那孽障已在陰蓄死士,收養烈士孤兒,假以時日,這些人都是他的爪牙!”
呂釋之默然了下,解釋道:“陛下不是說,代王來日要就藩代國,況且不等遺孤,都是半大孩子,戰力有限,只有區區八百人,妹妹不必擔憂。”
他覺得自家妹妹有些太過小心謹慎了,一度反應過激,先前才招致冬獵大典上的風波。
呂后沉吟道:“兄長,不論代王是否就藩,我想讓盈兒也建一支東宮衛隊,同樣收養烈士遺孤,以便保護他的安危!”
呂后不愧是政治家,非常敏銳地把握到了關鍵,兵權!
尤其是代王掌握的這支兵馬還在上林苑,離長樂宮只有一步之遙。
呂釋之搖了搖頭道:“陛下不會同意的,況且妹妹此舉實在...惹人疑忌。”
瓜田李下,有一種老子還沒死,兒子急着搶班奪權的感覺。
“代王可領兵,盈兒身爲太子,又爲何不可?”呂后理直氣壯。
“代王是藩王,來日就藩代國這等兇險絕地,直面匈奴。”呂釋之道:“剛剛經冬獵之事,陛下只怕正是心存芥蒂之時,不宜多滋事端。”
聽到多滋事端,呂后不由想起劉邦的警告:“那如何是好?”
呂釋之道:“妹妹稍安勿躁,當務之急,還是讓大兄自代國返回纔是,有他坐鎮,代王翻不起風浪來!”
呂后點頭道:“陛下已然應允,我準備給兄長寫帛書,即刻返都。”
呂釋之道:“兄長回來,我們也就有了主心骨了。”
呂澤心思機敏,頭腦清澈,而且有勇有謀,胸有韜略,是呂氏外戚集團的靈魂人物。
呂后又問:“張釋,陛下今日在忙什麼?”
身爲中宮皇後,執掌後宮生殺大權,在宮中擁有絕對無比的權威,呂后可謂耳目衆多。
張釋道:“陛下在曲逆侯陪同下,去了上林苑。”
“上林苑?”呂后秀眉緊蹙,美眸中現出思索之色:“那孽障除了在上林苑練兵,有沒有做別的?”
張釋跪將下來請罪道:“殿下恕罪,奴婢無能,上林苑周圍都有代王麾下兵丁把守,奴婢的人進不去。”
這就是劉如意這段時間爲何居住在上林苑軍營的緣故,無他,可以擺脫呂后的耳目監視,且無比安全。
讓手下羽林孤兒軍配合季布手下的一屯親衛,在軍營周圍散開斥候和哨探,嚴查可疑人等。
“代王麾下兵丁?”呂后聽着這幾個字,只覺得腦門衝血,有一種煩厭欲嘔之感。
麗人玉容清冷如霜,目光陰沉:“好個心機深沉的孽障!”
這位政治手腕不一般的麗人,感受到代王徹底脫離了掌控!
張釋觀察着呂后鐵青臉色,硬着頭皮道:“殿下,今日有一樁奇怪之事,陛下和曲逆侯去了上林苑,後來,瓚國公也去了,再後來,太中大夫陸賈,北平侯張蒼帶着太子,四皇子也一同去了上林苑。”
“盈兒?他去上林苑做什麼?還帶了恆兒?”呂后聞聽此言,心神閃過一抹慌亂。
她那個兒子明顯和那賤婢之子親暱無間。
張釋道:“殿下,奴婢的人進不去,不知內情。”
見呂后神色陰晴不定,呂祿眼眸一轉,似有機靈之色湧動:“姑母,不若我託人向酈堅打聽打聽,他如今在代王身邊兒擔任護衛。”
呂祿和酈堅兄長酈寄兩人關係不錯,平時與酈家二郎面前,還算有幾分薄面。
呂后見此,臉色稍霽,問:“祿兒,你去問問,務必要知道今日爲何那麼多功侯去上林苑,在其中究竟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她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或者說,原本耳目衆多,掌控宮廷內外消息的呂后,對宮中大事小情瞭如指掌,但自冬獵大典一事後,礙於劉如意“後宮不得幹政”的指責,呂后顯然有了心裏陰影。
而且,劉如意和劉邦父子,明裏暗裏也防着呂后的耳目。
上林苑,儼然成了呂后水潑不進,針扎不進的所在。
呂釋之捕捉到自家妹妹的焦慮,語氣寬慰:“妹妹何必這般麻煩,既然太子也在上林苑,不妨喚上他,問上一問,也就知道了。”
“兄長有所不知,因爲代王之事,盈兒和我鬧了脾氣。”呂后苦笑一聲,暗暗歎氣。
盈兒什麼時候才能知道,她是爲了他好啊。
那賤婢之子上躥下跳,眼見要成了氣候!
幸在大兄馬上回長安,一切都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