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漣沒死。
但是他昏了過去。
蘇知好一臉懵逼,而比起她,屍香妖藤顯然更懵。
女妖湊到榮漣跟前,眼底滿是難以置信,一截青黑藤條往前伸出,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榮漣的臉頰:“這就昏死過去了?”
她的身下,一團黑影鑽了出來,是那個留影妖魔,蘇知好直到此時纔看清它長什麼樣。
它形如一顆巨大的刺毛球,背上生了六對翅膀,翅膀上密密麻麻的覆滿眼睛。此刻它正尖聲叫嚷,“紫芙、紫芙,快把他的眼睛挖下來,我要嵌在翅膀上做裝飾”。
剛說完,女妖紫芙藤鞭一甩,直接將它抽飛出三丈遠。
“天璇九劍、九重劍氣護身,他是陸醒之的徒弟,跟那些普通的劍宗弟子不一樣。”
“他們人族最是護短,打了小的來老的。”紫芙嘖嘖兩聲,語氣裏帶着幾分忌憚:“我可不想被陸醒之盯上。”
她嘆息一聲,“只要陸醒之不死,但凡有點兒腦子的妖魔,都不敢輕易動他的人。”說罷又一鞭子抽在那滾回來的刺毛球身上,“也就你這種沒見識的蠢貨,纔敢如此放肆。”
這隻坐騎年歲尚淺,沒聽過陸醒之的赫赫威名。
可她不一樣。
她至今仍記得,當年陸醒之一人一劍,殺穿了整個深淵北域,連當初那頭北域至尊,都被他斬了龍角、抽了龍筋,拘了元神。
本以爲早已灰飛煙滅,沒成想,還能再次遇見。
它被抹去了神智,封於劍中。
而這柄劍,現在正握在昏死過去的榮漣手裏,劍身微顫,似在警告她一般。
紫芙抬腳,將一旁還在齜牙咧嘴的刺毛球踹得悶哼一聲,淡淡開口:“別吵。”
“我知道你執念難消,要殺那些被標記的弟子,想去就去。”
這是它影魔一族刻在骨血裏的本能,不死不休,根本強壓不住。她真要管的話,這隻坐騎也別想要了。
這麼好用的坐騎難找。
“哦?那羣人分開了?”
紫芙脣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倒是再好不過。”
她身形緩緩虛化,與周遭黑影融爲一體,臨行前偏頭,瞥了眼地上昏死的榮漣,嘲諷道:“拼盡半條命也要護住同門,到頭來,還不是落得這般下場?你那些口口聲聲同門情深的師弟師妹,早已拋下被標記的可憐蟲,各自逃命去了。”
“不拋棄任何一個劍宗弟子?”
她低低嗤笑一聲,滿是不屑。
“呵,可笑。”
“人族啊,向來如此,也就靠你們這幾個爲數不多的蠢貨,撐着那點可憐的道義罷了。”
……
兩個大妖魔離開後,四周變得靜悄悄的。
蘇知好屏息靜等,半晌才試探着輕啊了一聲,見四下無人應答,又隔了片刻,才小聲喚:“小道君,你還好嗎?”
“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地上的人緩緩支起身,“怎麼,怕我死?”
蘇知好老老實實回答:“當然怕啊。”
榮漣呵了一聲,他指尖捻起一枚療傷丹嚥下,原地打坐調息片刻後才抬步走到蘇知好面前,抬手解了定身咒。
同時道:“死不了。”
他說話的時候一臉倨傲,只可惜鬢間生了幾縷白髮,還一不小心嘔了口血。
蘇知好手比腦子快,下意識就伸手去接。
榮漣先是一怔,隨後黑了臉,將她的手“啪”地一下打開,“真噁心。”
蘇知好說:“那我舔胸口的,這裏的血不噁心。”嘴裏嘔出來的血是有點兒噁心哈。
一邊說,腦袋一邊往榮漣胸膛上湊,她滿腦子都是喫喝,沒有一絲別的慾望。
屍香妖藤的花香還殘留在空氣中,像纏綿的絲線,悄無聲息地將人一圈圈箍緊。
榮漣竟一時忘了推拒。
等到那顆毛茸茸的腦袋撞進懷裏,有什麼溼潤的東西舔舐傷口時,他渾身驟然繃緊。
背脊僵直,指尖微顫,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該死!”短暫失神過後,榮漣後退半步,伸手抓住蘇知好的後頸,將她從自己懷裏拉開。
眼前的少女已不是先前那副皮包骨的摸樣,她身體豐盈許多,臉上也有了血色。此刻她脣瓣殷紅,一雙眼睛還霧濛濛的,嘟囔着:“我要,還要……”
榮漣喉結微滾一下,倏地移開視線。
身後飛劍驟然騰空,劍芒一閃,數道雪亮劍氣捲成狂風,硬生生將空氣中纏人的香氣撕碎吹散。
他抬手將一顆血靈參果不由分說堵進蘇知好口中,一臉戾氣地盯着她,“住口!”
蘇知好鼓着腮幫子,唔嗚一聲,只得悻悻作罷。
不給她喝血,這好似血肉凝聚而成的奇異果子也能將就。
“現在去哪兒?”眼看榮漣站上飛劍打算離開,蘇知好將啃了一半的果子拿在手裏,好奇問道。
“天闕城。”
他目光落向她腕間纏繞的枝條,眉頭微蹙:“此藤只能爲你遮掩三月氣息,三月之後,你身上魔息石的味道,依舊會被高階妖魔察覺。”
“天闕城有世間最強防禦大陣,妖魔不敢擅入。”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她,淡淡補了一句,“你家,也在那裏。”
蘇知好歪了下頭:“我記憶缺失許多,對親人,沒太多印象。”
被魔氣侵蝕的人都會失去記憶,蘇知好也是在那時候覺醒的,現在麼,她記得穿之前的生活,記得自己是個孤兒,是個努力工作想要攢錢買房卻猝死在工位上的苦逼牛馬,看小說幾乎是她唯一的消遣項目,畢竟其他花錢多些她捨不得……
穿之後的這十六年反而零零碎碎,像隔了一層迷霧。
“呵。”榮漣看向遠處,幽幽一笑道:“天道處處設限,你沒了記憶,自然沒有在意之人,又豈會爲他們逆天改命。”
蘇知好驟然僵住,手裏的果子都忘了啃。
心頭猛地一震!
好像……是這個道理。
她覺醒後就真的將這個世界當成了一本書,對裏面的紙片人自然沒多少感情,最開始的時候就想的是躲在小鎮裏,走什麼末世基建流。
反正是魔傀,走的是妖魔修煉路線,就算最後女主飛昇,留下一個滿目瘡痍、妖魔肆虐的天地,對她也沒什麼影響。
而她,若是走原來的路線,對這片天地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如果不是榮漣也覺醒了。
她的存在,豈不就是可有可無!
可她分明在這裏生活了十六年!
“我家是個賣丹藥的……”
蘇知好努力回憶,“在巷尾開了個賣藥的小鋪子,好像平日裏冷冷清清的,生意不怎麼好。”
她支着下巴,衝榮漣眨了下眼,“賣得最好的,就是那些催情的丹藥。”
榮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我想不起爹孃的模樣……”蘇知好一臉期待地看着榮漣,“你既知道我是散心到此地,還買了顧南最愛的仙靈酥,那你對我的事還知道多少?”
“你要帶我回去,可我是魔傀,能入天闕城嗎?”
“我都變成妖魔了,爹孃會接受我現在這個樣子嗎?”
她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聲音越放越輕,心情沒來由地有些忐忑。
“我自有辦法。”榮漣眼神挑剔地將蘇知好上下打量一遍,“動腦筋想一下……”
蘇知好:別爲難一個魔傀。
要是你變成魔傀,你連腦子都不會有!
“你一個修煉廢材,能與天衍劍宗的精銳弟子定下婚約,自是因爲你在家中備受寵愛。”
“你口中說的巷尾的小鋪子,裏頭的鎮店之寶是一枚九紋仙靈丹,九紋丹,目前全天下僅有兩人能煉製。”看蘇知好那目瞪口呆的震驚模樣,榮漣心情不錯,耐着性子補充道:“你父親,是一位丹道大宗師,修爲已至元嬰期大圓滿。你母親,則出生煉器世家,她煉製的靈器價值連城,最擅長的便是煉製混沌明珠。”
“可淨化魔氣,震懾妖魔,避水避毒避火,可以說是一珠百用,萬金難求。”他微抬下巴,“就是顧南手裏那種珠子。她這一生,一共煉製出了四顆。”
說到這裏,他聲音一沉,“可惜,你母親已經失蹤十三年了。”
“至於會不會接受現在的你……”榮漣倒也不敢肯定,只是道:“總之,我會把你留在身邊。”
蘇知好:我謝謝你啊。
接下來,蘇知好又從榮漣這裏瞭解了一些與她相關的事。
一開始,榮漣還時不時回答一句,沒多久,他便徹底失去耐心,輕車熟路地給她施了個禁言咒,接着就閉上眼,擺出一幅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會搭理你的樣子。
蘇知好只能在心頭罵罵咧咧,都不敢發出大動靜。
她怕他再給她一個定身咒,到時候連動都動不了。
然在看到榮漣臉色慘白,閉目坐在劍上都東倒西歪後,蘇知好還是小心翼翼地挪了過去,讓虛弱不堪的榮漣靠在了自己身上。
她感覺他有點兒過於削瘦,骨頭都硌得慌。
金丹期的壽元有多少呢?
好像是五百歲吧。
“剛纔獻祭了一百年?”蘇知好心頭嘀咕,那也還有三四百來歲啊,怎麼就虛弱成這樣,連白頭髮都有了,那幾縷銀白貼在他鬢間,格外刺目。
轉念想到他還斬殺過王級詭面妖魔,或許,這不是他第一次燃壽。
他是不是活不長了啊?
曾幾何時,榮漣是驚才絕豔的絕世天驕,睥睨同輩。
可他不行,在一個需要通過合修庫庫升級的限制文裏,沒有道侶的榮漣會被原本那些遠不如他的弟子陸續超過。
尤其是男女主們。
所以,他是衆人口中令人惋惜的存在,是一個追尋古老修煉手法的老派古董,被這片天地無情淘汰。
看書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可如今,他是個活生生的人,正靠着她的肩。
她會對一個沒認識多久的人心生憐憫。
那她的血緣至親呢?
一念至此,歸心似箭。
她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他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