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偌大的一個正廳裏面,除了那些祭祀用品之外,就獨留下來一位周先生。
外頭還有些嗩吶匠人正在拿音。
聽到了師父的話,法明有些驚駭。
他低聲說道:“殺頭,師父,你說的甚麼殺頭?今晚不是我們要做法事麼?哪裏來的人殺頭?”
周先生說道:“是做法事,這和殺頭又有甚麼關係?是殺頭不能做法事,還是做法事不能殺頭?”
這種事情,你管那麼多做甚?
又不是叫你來殺!
叫你的師弟們,都偷偷地將彈弓收在身上,都警醒些,晚上都不許睡覺,喫飽了飯就選定了地方站着。
外頭出現了號炮,你們就都到了我的院子之中來。
我觀這錢家的陽宅,風水也有些蹊蹺。土火教的人,選定了錢老爺家的家宅,可能和錢老爺關係不大,和這宅子,關係很大。指不定今晚土火教的人,也會衝擊進來。
到時候,死了你們哪一個,老爺我都心疼!
算了,和你這等蠢材說說這些做什麼?你也不懂。
你去,將你的師弟們兩兩編號,做好準備,要是今晚出事,走脫了你一個師弟,我唯你是問!”
“哎!師父,我明白了!”
法明立刻應承了一聲,朝着外頭走。
周先生猛然想到了什麼,拉住了他說道:“我給你說的話,不許告訴旁人。”
法明說道:“知道的,知道的,不說。”
周先生放手。
對於這個弟子,他還是滿意的,雖然不聰明,但好在老實、踏實。
等到了弟子離開。
周先生也準備好了晚上的法事。
倒是也無須齋戒。
他主要是在想一些,以往聽到過的,不知真假的故事,原本他以爲,這些都是些空穴來風的事端,但是現在,他不這樣想了。
“指不定,還真有些道理。”
他說的,自然就是風水之道。他對於風水之道,並無瞭解。
只是聽過,說是他們這一段的黃河,是一條孽龍。
孽龍爲患,更要緊的是,它不喫祭祀,氾濫成災。
故而有人在“漁家村”附近,斬殺了這條孽龍,帶走了腦袋。這缺失了一塊腦袋的地方,就是如今的“漁家岔”——岔在本地方言是缺失,缺少的意思。
可龍和常人不一樣。
龍死了,但是怨氣不消。
這龍的怨氣,就順着“漁家岔”的方向走。
要是此地是一馬平川之地,那自然也就“和順”了。
這一股子氣就會順着平原散去。
可奈何這氣所行之方向,是羅陰縣,來到了羅陰縣之後。
被羅陰縣後頭的羅陰山攔住。
這一段的羅陰山,像是折掌,又像是一道微微折開的兩扇屏風。
是很標準的聚風籠煞的格局,故而這一股子怨氣,停滯在了這下頭的羅陰縣,誕成一枚“龍珠”。
之所以記得這事情,還是旁人和他閒聊時候說的。
畢竟這事情已經很久遠了。
據說是在城裏,也修建過一座“廟”,用以刺碎、壓住那地下的不祥之物。
可具體廟裏供奉的是甚麼,已經不可知了。
更不要說地方。
可如今,周先生心裏起了疑心,正所謂是“先入爲主”。
他現在覺着,是不是這錢大有的宅子,就是建立在了那廟上?
“怕是就是這樣啊!”
周先生跺了跺腳,往日之流言,在今日所現。周先生感覺自己好像是抓住了一條看不見的脈絡。
要是真的如此,土火教這羣人能尋到此處,也是神通非凡啊!
故而爲了保險起見。
今晚的“鐵罐施食”,他用八個掌幡的撞客,就是爲了防止有東西出來,直接尋到他。
先去尋尋撞客罷!
至於錢大有能否尋來撞客這件事情,周先生是不擔心的。
各地都有各地的法度,雖然他錢大有市虎出身,可是到瞭如今身份,有些事情,也是要遵守規矩。
譬如現在。
請撞客和抓撞客,還是不一樣的。
請撞客,要用錢,也不能光用錢。
本地話,叫做“一盤三指莽撞客”。
所謂一盤三指。
一盤,指的是一盤銅錢。
這一盤豐儉由人,要堆得冒尖,也是你的本事,要是平平一層,也由你的心意。
這是須得事前,你就給了人家的,哪怕後頭人家出事,這一盤錢,也不能少。
至於給誰,那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三指。
說的是事情完畢,撞客出門,可以指定三樣主家的東西帶走。
明面上沒有限制。
指什麼就要給什麼。
但是實際上有沒有,還是有的。這怎麼指,指了什麼,都是兩方面相互篩選的過程。
人家做了什麼功勞,拿了什麼東西,爲了這點東西你值不值得招惹人家。
主家要心裏都要有數。
在這當時的場面上,不管成不成,一般都要成。
區別不過是在之後的處置上。
至於撞客也是一樣。
你拿了人家的,下一次請你,無論如何,你也都要去。
哪怕風險大的驚人。
兩方面,總要遵守個道理!
故而這次要八個人,實際上,錢老爺派人去請,一共是十二個,十二個都到了,那自然是都好。
錢大有也不缺這麼一點錢財。
可要是缺了幾個人。
那麼只要還有八個能來。
那就一切都是值得的!
……
錢家那一行人來尋許峯師父的時候。
許峯就在社廟之中。
就在不久之前,許峯將迷蹤林的屍體背到了社廟。
在他的【地圖】裏頭,也更新了【李家村】。
將屍體揹回來,在師父的注視之下,許峯用了順氣的手段,將這李家婆孃的一口氣順出去。
插在了她腳下的香,竟然在最後化作了一道“慶雲”的模樣。
害氣散了,就在許峯的眼皮子底下。
這李家婆孃的屍體,逐漸消散,最後化作了一團黑灰。
從他們頂開的瓦片上飛出去了。
許峯望着此幕,久久不語,這眼前的事情的確有些震撼人心。
“人之大事,莫過生死。”
許峯忍不住說道,“一路好走,一路好走。”
儘管不認識,但是在接手之後,許峯也陡然多出來了一絲“神聖”。
師父在一邊,沒說話。
也像是在緬懷甚麼一樣!
許峯:“師父,這就是氣走的通道麼?煞氣從這氣口出去,這人就登天享福了麼?”
師父喝了一口酒,有些感慨,說道:“是,也不是。
李家婆娘沒了這麼多年,被吊在了迷蹤林裏頭,哪裏還有氣?
你所見到的,只是魂飛魄散罷了。
是人還有點皮囊的時候,魂飛魄散的場景。
指不定我老了以後,也是這光景。
哦,也難說,畢竟就算是這光景,對於我也算是喜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