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慶道:“大小姐覺得,這一次官兵前來,他們的騎兵能有多少?”
竇線娘笑道:“慶哥兒你莫要逗趣,這邊全是山路,攻打我們山寨,騎兵能有什麼用處?
“估計也就是壓陣的兩三百騎兵罷了。”
吳慶道:“正是!他們攻寨,我們守寨,這在雙方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事。
“若是我們出其不意,在他們出城之後,先一步出騎兵側擊,將他們殺穿兩三次,他們不潰也不行。”
竇斌搖頭道:“慶哥兒,你雖有奇謀,但用兵怕是不成。
“我方也不過就是兩百匹駿馬,一旦側擊,他們的騎兵擋過來,我方也難以一下子將對方擊潰。
“到那時,他們的步兵就會趁着彼此纏鬥押上,我方的騎兵就別想逃了。”
吳慶道:“所以勝利的前提是,能夠將對方的騎兵一舉擊潰,不是嗎?”
竇線娘道:“慶哥兒,你的意思是,你訓練的那一百人,能夠將對面同等數量的騎兵一舉擊潰?”
吳慶右手握扇,左手環着右手,向竇線娘躬身道:“正是如此,因此這一趟,需要大小姐親自率領騎兵,搶先襲擊對方。
“官兵數量多於我們數倍,不會想到我們敢主動出擊,再加上通往我寨的路相對狹窄,他們出城門後必定不會結陣。
“其隊伍乃是蛇行,精銳騎兵容易擊穿。我方騎兵突然殺去,對方只能用騎兵來擋,再讓步兵圍來。
“但若我們能夠在第一步就擊垮對方騎兵,順勢衝殺,對方驚駭之下,隊伍必亂。”
其他人彼此對望。
這計策的關鍵一點,在於官兵絕對想不到他們這邊的百名騎兵如此厲害。
莫說官兵,他們自己都想不到。
竇魁猶豫了一下:“師爺,要是第一步無法擊潰對方騎兵,那又如何?”
吳慶道:“那就回來,把我吊死在寨門口,必定可以嚇退對方數千官兵。”
竇線娘笑道:“那也不必!勝敗乃兵家常事,真要不成,再想別的辦法。”
說是這麼說,其他人卻也知道,他們總共就是這點戰馬。
要是謀劃不成,損失了那些戰馬和上百名武者,整個烏雞寨都必敗無疑。
到那時,他們或許還能夠逃竄,投靠他們的那些百姓卻是必定被屠殺殆盡。
雖然有些人心存懷疑,但竇線娘行事向來果斷。
衆人見她選擇信任師爺,也只好聽她吩咐。
當下,在所有人的半信半疑間,他們竟真的以吳慶訓練的那一百名武者能夠在竇線孃的帶領下,瞬間擊潰同等數量的對手爲前提,進行佈局。
吳慶見他們如此信賴自己,內心中也湧起一股莫名的、彷彿春暖花開般的激流。
衆人一同商量着側擊官兵的地點,以及後續的擴大戰局。
單愛蓮主掌情報,對戰術這方面並不瞭解,因此也沒有說話。
就只是看着大家要用一千人的兵馬,去主動攻擊四倍於己的官兵,而且居然開始規劃怎麼擴大戰果起來,頗爲無語。
雖然敵人驅民攻寨的戰法確實惡毒,但在兵力懸殊的處境下,再怎麼說也應該堅持守寨吧?
搞不懂啊,這些人!
就這樣,又過兩日,終於到了出戰那一天。
單愛蓮立在寨牆上方,寨中的百姓抬了許多大石、滾木上來。
她抬頭看向天空。
今天的天色陰沉沉的,烏雲捲來,層層疊疊的擠壓,但卻又沒有下雨的跡象,反倒讓寨子周邊的空氣顯得悶熱。
她看向後方,衆多百姓臉色蒼白,雖然聽從吩咐,隨時準備往上抬更多的木石,但他們表情茫然、眼睛悽迷,皆是六神無主。
單愛蓮暗暗歎一口氣。
上次烏雞寨被滅,寨中全都是的“山賊”其實也全都是活不下去的老百姓。
最後被官兵屠了個一乾二淨,只有極少數人逃出山去,還被官兵追着殺了。
那個時候,慶哥兒好像就是寨子裏的師爺。
單愛蓮當然知道,此刻的烏雞寨和先前的寨子,肯定是不同的。
但官府派來剿殺的兵將也更多了,尤其是那些豪強,也花錢招攬了許多武者。
“愛蓮小姐,你還是到後方去吧。”旁邊的女兵勸說道,“萬一官兵殺了過來,這裏便是一場惡戰,太兇險了。”
單愛蓮搖了搖頭。
昨晚夜半,竇線娘和師爺帶着僅有的兩百名騎兵,悄悄出寨去了,在縣城城外提前潛伏。
天快亮時,又有兩百人按着計劃出寨。
現在寨中可用之兵不過就是六七百人,如果竇線娘他們無法在城外決勝,等到官兵驅民殺來,這寨子負隅頑抗,不過就是垂死掙扎。
她穿着粉白色的高腰襦裙,有點痛恨自己的手無縛雞之力,在這種時候上不了戰場,只能在後方煎熬,等待消息。
單愛蓮看向遠處,縣城方向被前方的山嶺遮蔽,根本無法看到。
父親爲了躲避唐國公李淵,被迫逃離太原,現在都還下落不明。
高雞泊那邊,孫安祖正在被重兵圍剿,情況非常不妙。
若是這邊兵敗覆滅,她也不知道該往哪逃。
她內心七上八下,明明立在這兒不動,心臟卻像撲撲撲的,像是要從裳口裏跳出來。
就靠着出寨的那幾百人,真的有可能擊敗四千官兵嗎?
她輕輕地籲出一口氣,想要平穩自己的心跳。
但是心跳進一步加速,她搖搖晃晃的,站都站不穩。
“愛蓮小姐,你至少先坐一會。”女兵將她扶住,讓她坐在旁邊石上,“聽大小姐說,你從小體弱多病,可不要那邊消息還沒傳來,你這裏就先暈過去了。”
單愛蓮搖了搖頭:“我不妨事的。”
就這樣,一直等到中午。
寨牆上守着的百姓開始喫飯,女兵也給單愛蓮端了碗肉湯。
單愛蓮雙手捧着肉湯,抬頭看看天色。
天很暗,唯有正中間處,隱隱有日光穿透雲層漫下。
“正午了!”她輕聲道,“奇怪,這個時候,不管是勝是負,前方都應該有消息了。”
忽的有人叫道:“來了!來了!”
單愛蓮慌忙將肉湯放在一邊,站起來,看向外頭。
果然有一名武者,騎着快馬飛奔而來。
那人衝到坡下,馬勢弱了,距離這邊還有些遠。
他看上去非常的急,還抽了馬幾鞭,逼馬上坡,同時抬頭往這邊喝道:“快點……”
單愛蓮身邊,有人吼道:“快點什麼?說大聲點,沒聽清。”
衆人見那人風塵僕僕,急不可耐,內心不由得也像是積雲一樣陰鬱。
單愛蓮抓着面前箭垛,搖搖晃晃,臉色蒼白。
外頭那人又騎近了些,一邊靠近,一邊雙手合在嘴前,喊道:
“快點去師爺院子裏,把他的羽扇拿來,他忘了帶了,我給他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