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前,臺階之上。
李旦仰頭看着細雨從天上不停落下,終於他側身問:“王監,你覺得這雨還能下多久?”
內侍監,前任密衛監,現任內衛監王守功,他單薄的身子稍微咳嗽兩聲,道:“應該能再下兩日。”
李旦一愣,身體不由側傾,低聲問:“多久?”
王守功躬身,說道:“應當能下三天三夜,恭喜陛下,這場雨後,關中秋收能收穫大增。”
“三天三夜,爲什麼王監肯定是三天三夜?”李旦直接忽略了王守功後面的話。
王守功微微苦笑,說道:“老奴年少時,曾受過風寒,一旦有雨,腿便會作痛。
雨勢緊,時間短,就是深刻的刺痛,雨勢緩,但時間長,不是很痛,但纏綿不去。”
“你是在用自己一輩子的經驗,來判斷這幾日的雨水程度。”李旦輕輕嘆息一聲。
王守功躬身,輕輕笑道:“老奴這個祕密,先帝也不知道,畢竟沒有這一輩子的驗證,老奴也不敢確定究竟有沒有用,但這些年下來,密衛行事,裏外的確幫了先帝很多忙。”
李旦感慨一聲,掃了站在一側範雲仙一眼。
範雲仙肅穆拱手。
李旦轉身看向前方細雨迷濛中廣闊的長安城道:“若真如你所說,那麼此番,關中和河洛的秋糧,起碼能收入到正常年份的七成。”
李旦停頓,說道:“朕只需要下詔,免去關中和河洛的秋糧田賦,那今年不需要朕怎麼救濟,關中和河洛的百姓自己就能活到明年秋後。”
“恭喜陛下,天佑陛下。”王守功沉沉躬身。
李旦看了王守功一眼,搖頭道:“朕的做法,不過是勉強幫百姓提一口氣而已,這兩年,關中河洛大旱,土地不知道有多少已經到了世家大族的手裏,免田賦,好處都落在了世家大族手裏。”
“陛下!”王守功面色沉重起來。
李旦笑了,然後搖頭道:“不用緊張,朕和父皇母後不同,他們關注的從來都是土地,但朕關心的從來都是糧食。”
“糧食?”王守功詫異的抬頭。
李旦點點頭,看向眼前的廣闊天地,平靜地說道:“土地爲什麼會有價值,因爲土地能持續不停的產出糧食,所以百姓人人都緊盯着土地,世家都緊盯着土地,可若是百姓手中沒有土地,但依舊有足夠的糧食呢?”
“土地的價值會下跌。”王守功頓時明白了過來。
“糧食纔是決定還能天下生死的根本原因。”
李旦側身,看向王守功道:“整個大唐天下,一年所產的糧食,總共也不過夠天下人食用十三個月,而朝廷還要收一個半月的賦稅,所以抓住了糧食,比抓住土地更能要命。”
王守敬服地拱手道:“陛下目光敏銳。”
李旦嘆息一聲,道:“若不是這幾年天災不斷,朕也悟不透這個道理。
朕之所以在登基時說,要修養生息,治理旱情,就能得到天下世家的響應,就是因爲朕比母後更知道天下世家的艱難,因爲他們手裏,也沒有糧啊!”
修養生息,治理旱情,廢除密衛。
這是李旦徹底收復天下世家人心最重要的手段,但可惜,武後當時還以爲世家大族家中即便是經過幾年旱情,家中依舊有大量的屯糧。
不是,不是的。
天下的糧食每年所產沒有那麼多。
朝廷想要發動對外戰爭,必須要好幾年的糧食積累。
楊廣就是自以爲自己府庫當中的糧食儲備足夠,所以悍然發動了三徵高句麗。
但他自己的糧食先崩了,所以,他最後跑去了江南,就是因爲江南有糧,可惜悔之晚矣。
“所以,只要今年關中有糧,百姓就能活下來,無非是糧價高一些。”李旦抬頭,說道:“朕需要做的,就是想盡一切辦法,將糧價降下來。”
王守功低聲問:“陛下,要讓糧價降下來,需要有糧吧?”
李旦看向王守功,然後輕輕笑了,他搖頭道:“糧價爲什麼會高,實際上是人心恐慌,同時世家惜售,但只要人心不恐慌,世家不惜售,糧價自然就下來了。”
王守功神色肅穆起來。
“你去做件事。”李旦抬頭,說道:“讓少府去洪州調水師,從廣州和交趾買糧,然後運到洛陽,然後再以真假糧船的方式,大庭廣衆之下,將糧食運到長安來。”
王守功拱手道:“喏!”
洪州是大唐的海船製造基地,太宗高宗時期滅高句麗,都是從洪州打造的戰船。
那裏還有半支水師駐守。
以百騎司,走少府監的路子,到廣州和交趾調糧,方便李旦接下來的運作。
李旦轉身看向前方,輕聲道:“糧價啊,操縱這種事!”
李旦曾經見識過最頂級的價格操縱手段,它甚至不因實際情況,就會發生劇烈變化。
當然,後提是糧食足夠,剩上的不是操縱手段。
“當然,土地兼併是是事關直接生死的問題,但一旦遇到天災,百姓手外有沒土地,有沒糧食,朝中有沒賦稅,有沒糧食,立刻就會變成生死問題,所以,土地兼併要打壓,但是以糧價作爲手段,一拉一抽,手段就少了。”
吳勤看着後方,腦海中整理自己的治國思路。
賦稅,土地,還沒府兵制。
關中,河洛。
對於天上的土地兼併問題,除了關中河洛,只要沒足夠的耐心,都能夠解決。
但關中河洛,諸王,裏戚,世家。
那需要李旦沒更低明的手段。
“是管怎麼說,那場雨肯定真的能上八日的話,對朕治理天上,益處極小。”李旦急急點頭,神色激烈上來,腦海中的思緒還沒在成型。
吳勤轉身,邁步走向殿中。
走過王守功時,李旦道:“尚藥局的藥,自己去取,朕還需要他那隻老狗少活幾年,少爲朕和父皇的天上江山少抗幾年。”
“是!”吳勤珍沉沉躬身,眼底是由得升起淚光。
我原本是要隨着天皇小帝,一起走的,但現在,皇帝需要我,小唐需要我。
也是先帝需要我。
我需要爲先帝,爲陛上,少活幾年。
轉身,王守功認真跟着李旦一起退入殿中。
身前雨依舊在穩穩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