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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登基詔書,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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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星垂。

長空幽祕。

暮鼓之聲在宮外徹底落下。

徽猷殿前,裴炎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洛陽城上空,鼓聲的餘響在迴盪。

宵禁已起。

裴炎淡漠的轉身,看向莊敬殿的方向。

那裏的煙火氣,還有喧囂聲,已被徹底抹去。

裴炎的嘴角閃過一絲譏諷。

武後今夜將他困在貞觀殿,目的就是要讓他親眼看到,皇帝是怎麼被她徹底控制的,然後逼自己答應武後垂簾三年之事。

但太後啊,你低估了皇帝。

初五那日,裴炎持遺詔請李旦入宮即位,但李旦不僅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欣喜,反而冷眉怒懟,持刀橫脖,要求武後和裴炎拿出李顯的禪位詔書。

裴炎也就是在那一瞬間,才悚然驚醒。

如果李旦是以武後的懿旨登基即位的,那他從一開始在天下人眼裏,就都將是武後的傀儡。

而且,他也將永遠擺脫不了武後的控制。

裴炎驚歎李旦的敏銳、睿智與果斷堅定。

李旦敏銳地察覺到了自身的不可代替性,同時找準備了破局之處,並且堅定地執行。

裴炎異常讚歎。

但今日他卻發現,事情都過去四日了,可武後卻依舊沒有看透皇帝,依舊在玩這種可笑的小把戲。

自然,小把戲可笑,但如果有成,也足夠致命。

但是,裴炎相信李旦。

在宮中傳來譁然喧囂的時候,裴炎就知道,武後動手了,可從喧囂停歇到現在,半個時辰過去了,武後才召見他。

裴炎知道,李旦已經贏了第一步。

接下來,要看他裴炎的了。

裴炎抬頭,前面內侍少監範雲仙恰好轉身。

“裴相,太後和陛下還在等着。”範雲仙輕輕躬身。

“嗯!”裴炎淡淡點頭,道:“走吧!”

……

進入徽猷殿,範雲仙沒有領裴炎往東內殿,而是進入了西書殿。

窗下長榻上,武後一身黑色圓領袍,頭戴翼善冠,面無表情的坐在靠西的內側。

裴炎行走之間快速掃向東側。

李旦一身赤黃色袞龍袍,神色輕鬆的坐在榻尾,右手顛握玉斧,抬頭看向裴炎。

裴炎在長榻一丈前停步,拱手上揖道:“臣,中書令裴炎,參見陛下,參見太後。”

“免禮吧。”武後神色淡漠地率先開口,問:“裴卿,皇帝的登基詔書,可擬定好了?”

“已擬定妥當,請太後與陛下御覽。”裴炎躬身,從袖中取出一封詔書,然後向上遞出。

“放在這裏吧。”武後伸手點了點身側矮幾。

裴炎側身看向皇帝。

李旦贊同的點點頭。

裴炎鬆了口氣,然後上前將詔書放在矮幾之上,就在這一瞬間,裴炎突然發現一把黑鞘橫刀,放在了李旦左側長榻上。

皇帝怎麼會有刀?

裴炎腦海中瞬間閃過相王府的那一幕。

李旦手腳快速地在所有人都反應過來之前,就奪走了張虔勖手下精銳禁軍的橫刀,然後橫在自己的脖頸上。

裴炎立刻明白,今夜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情。

李旦用自己的命,扳回了一局。

只是這刀……怎麼有些眼熟。

張虔勖的刀?

怎麼會,他的刀怎麼會落在皇帝手裏。

皇帝今夜究竟是怎麼過來的?

裴炎在一瞬間回神,然後將皇帝的登基詔書在武後和李旦面前張開。

李旦側身,神色認真的看向了詔書。

“聞自古帝王,珧膺圖恚則尊尊親親之義,著於典謨,諒在至公,蓋非獲已。我大唐乘時撫運,累聖重光。當四海之樂推,受三靈之眷命……”

李旦的目光快速掠向下方。

“遵高宗天皇大帝遺詔,以中書令裴炎爲輔政大臣,皇太後臨朝垂簾,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皇太後進止,朕當朝聽學朝政,惟精惟微,但願年餘能有所成……”

李旦神色詫異,驚訝的抬頭看向裴炎,然後有些感激的點頭。

年餘能有所成。

意味着武後臨朝垂簾只有一年時間。

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皇太後進止。

這是先帝遺詔當中的話,以最大程度限制了武後的權力。

然而裴炎想的太過簡單了。

如果真的以這一條執行下去,武後就算今夜不殺了他們,恐怕回頭就會立刻加緊佈置,半年之內,就會將裴炎和李旦全部解決。

而且,這一次,她的手段會雷霆萬鈞,不會有任何緩和的餘地。

或病或囚,甚至就連名義她都不會多想。

武後不僅僅是她自己,在朝中,武後的勢力比裴炎只大不小。

武後二十年協助李治處置朝政。

裴炎做宰相才幾年。

這樣不如願的就不僅是武後,還有更多追隨她圖謀更多利益的朝臣。

裴炎有些極端了。

看看李顯的結局,就知道,這絕對不是武後一派的人想要的。

“改了吧。”武後坐在西側,淡淡的抬頭看向裴炎道:“改成貳年。”

武後垂簾聽政二年?

裴炎頓時驚訝地看向李旦。

不是三年嗎?

李旦神色溫和地點頭,誠摯道:“朕原本懇求母後多體恤朕,垂簾三年,但母後以自己年邁,而朕總需成長,左右權衡,才取兩年垂簾之期。”

裴炎嘴角微微抽搐,他一眼就看出是武後堅持三年,是李旦反擊之下,才改成兩年的。

武後轉身看向李旦,眼神依舊淡漠。

李旦心中一凜,誠懇的對武後躬身道:“自永淳以來,天下多難,財政耗竭,當有母後多坐鎮朝堂,穩定天下。”

武後身體微微靠後,側身看向裴炎。

李旦的話不是對她說的,是對裴炎說的。

今年天下財政還遠沒到緩過來的時候,武後如果只垂簾一年,朝中難免限於爭鬥,於天下不利。

“是!”裴炎認真躬身,他明白皇帝的意思,一切以天下爲先,退一年爲兩年。

“另外,還有。”李旦接着開口,握緊玉斧道:“可加‘奉高祖之宗廟,遵太宗之社稷,承高宗之江山,社稷宗廟,陵寢郊祀,禮樂行運,朕當領而行之’。”

祭祀宗廟,郊祀天地,天下禮儀。

全部都歸李旦所掌。

“軍國大事,政事堂議定,朕籤畫贊行,皇太後加蓋璽印,時維多艱,共而行之。”李旦看向裴炎,認真說道:“朕學政,遇到不解之事,難免要多問幾句,望裴相和母後能於朕詳加解釋。”

裴炎驚訝地看向武後。

這一條,等於皇帝變相的有了一票否決權。

武後竟然答應了。

不對,看着依舊平靜的武後,裴炎立刻明白。

一件事情,如果政事堂不通過,就送不到皇太後和皇帝面前,皇太後不加蓋璽印,詔書就沒用。

加上皇帝的贊畫之權,等於大家都有一票否決權。

“天下之事,朕謹而學之,母後和裴相能解釋清楚,朕自然納而從之。”李旦再度微微點頭。

李旦解釋清楚了,只有武後和裴炎都認爲可行的,那麼他是不會胡鬧的,一切以天下事爲重。

裴炎的呼吸重了起來。

如果他和皇帝聯手,兩人贊同,武後是不是也得加蓋璽印。

就在這時,武後冷冽的眼光看了過來,彷彿一眼看透了裴炎所想。

裴炎躬身,立刻在詔書上用小字記下。

李旦看着裴炎,神色極認真的說道:“朕學政,當有太師、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少師、少傅、少保、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少師、太子少傅、太子少保、朝中宰相、六部尚書、國子祭酒、弘文館學士於貞觀殿教授所學,每日一人,輪流而來。”

裴炎這一次徹底愣住了。

三師三公三少,太子三師三少,看起來人不少,但實際上不過寥寥三五人罷了。

很多都是空缺的。

但是朝中宰相,六部尚書,還有國子祭酒、弘文館學士,這就人多了。

皇帝和天下之間的聯繫立刻就會被打通。

武後讓步這麼大嗎?

“還有,每月朔望大朝,每月常朝,皇帝於乾元殿受百官朝拜,參預政事。”武後平靜的看了李旦一眼,然後看向裴炎:“常朝每七日一次,議定朝中大事,除此之外,本宮代皇帝於乾元殿處置政事。”

裴炎寫字的手立刻頓住。

武後徹底打破了“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皇太後進止”這一條的限制。

朔望大朝每月兩次。

除開朔望大朝,常朝也只有兩次。

其他時候的小朝會,皇太後可召三五朝臣議事,她的權力,已經徹底的延伸了出去。

“朕登基之後,當效仿先帝,每日召見天下刺史,詢問地方政事,以瞭解天下。”李旦也不看武後,直接看着驚愕的裴炎,稍微解釋道:“朕不會安排什麼政事的,就是讓天下三百六十州的刺史熟悉熟悉朕,朕也熟悉熟悉他們。”

“咳咳!”武後咳嗽了兩聲,輕輕釦扣矮幾道:“皇帝召見地方刺史都督的先後名單,本宮來安排,本宮也會隨側召見,詢問政事的。”

“朝中他事,若是能有朕助力一二的,朕也會前往乾元殿的。”李旦毫不遲疑的接着開口。

裴炎立刻明白,皇帝和武後的博弈從來沒有停止,它會一直進行下去。

不過這麼多內容,他得捋一捋。

“裴相,斟酌詞句吧,朕的登基詔書,可以寫的長些。”李旦開口,輕鬆的笑道:“今日時間不早了,一會朕還要贊畫簽押,母後還要派人去取天子行璽。”

裴炎腦海迷霧瞬間散去。

別看剛纔皇帝和太後,彼此權爭,進退博弈,但實際上,朝廷大策的權力,還是在政事堂手裏。

武後雖然突破了“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皇太後進止”這一條,但僅僅是小事,大事必須過裴炎這一關,而且還有皇帝把關。

最重要的,是朝中宰相和六部尚書要向皇帝授課,這裏面有問題,皇帝可以當面問。

另外,皇帝還要召見天下刺史。

召見天下刺史,是高宗皇帝登基初期之舉,當時被贊爲佳話。

如今皇帝學習先帝之舉,便是武後也沒法拒絕。

裴炎不得不讚賞皇帝高明敏銳的目光。

皇帝召見天下刺史,能夠極大地穩定天下人心,就是他也得贊同。

“朝中之事,有的時候是不能耽擱的,母後決斷快些,於天下有好處。”李旦認真的對着武後點頭,然後看向裴炎:“另外,還要麻煩裴相讓中書舍人每日將一日朝中之事,彙總送到朕的手裏。”

武後立刻轉頭,盯向李旦,眼神微微眯了起來,開口道:“皇帝有什麼問題,直接問母後就是。”

“兒兩者即可,多謝母後。”李旦感激的拱手,但言辭絲毫不松。

武後深深看了李旦一眼,側身看向裴炎,點頭道:“裴相!”

裴炎心中這一刻徹底放鬆下來,認真拱手道:“臣領旨。”

……

徽猷殿中,再度安靜了下來。

裴炎站在長榻之前,一筆一劃,規正地寫着皇帝的登基詔書。

武後和李旦坐在兩側,看着裴炎寫的每一個字。

裴炎低頭之間,感到兩道銳利的眼神,同時盯向了他的手,唯恐有一字之差。

不知不覺間,裴炎的呼吸沉重了起來。

眼下,局面算是徹底的清晰了起來。

皇帝用強大敏銳洞察的力量,從武後的封鎖之中,撕開了一條裂縫,一條很寬的裂縫。

皇帝的力量,讓裴炎感到震撼。

歷史上的皇帝,類似情況下做的好的,漢宣帝和漢武帝。

漢宣帝?

裴炎心中搖搖頭,漢宣帝就連自己的皇後被人毒死都無法報仇,只能隱忍,但皇帝明顯不是這樣的人。

漢武帝嗎?

皇帝的確像漢武帝,英明睿智,果敢敏行。

不過漢武帝時期,皇帝每日都要向太皇太後稟奏朝政,竇氏執掌天下大事。

有些像廬陵王剛即位,太後沒有退回後宮的時候。

現在,與廬陵王在位時相比,裴炎的權力沒有太大變化,但武後和皇帝卻將本應屬於正當皇帝的權力徹底瓜分了。

皇帝最大程度上爲自己爭取到了更多的權力。

不過,他所得到的每一項權力,武後都有限制手段。

甚至即便是皇帝得到最大的權力,也就是那個贊畫之權,這本身就是皇帝該有的。

不過現在特別強調這一點,無非是告訴裴炎,沒有皇帝的贊畫,他可以不執行。

這一對母子,都不是省油的燈。

日後他們會彼此爭鬥,彼此牽制。

從大局上講,對裴炎有好處,對天下有好處。

朝中的局面,終於徹底安定下來了。

他可以專心治理天下災荒了。

腦海中的思緒停止,在裴炎的筆下,最後幾個字寫完:“思荷宗祧之業,屬此惟新;式揚渙汗之恩,與之更始。可大赦天下。佈告遐邇,鹹使知聞。主者施行。”

寫完最後一筆,裴炎看了李旦一眼,然後躬身,退至一丈之外。

李旦神色凝重起來,起身拿起金筆。

他仔細地重新覈對了一遍聖旨,然後緩緩寫下一個“可”字。

今夜,他用盡一切手段,將自己能爭奪到的權力,爭奪到了極致。

……

李旦向左側退開。

武後拿起桌案上的皇帝行璽,同樣仔細覈對了一遍,然後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重重的蓋了上去。

皇帝明日昭告天下的登基詔書成了。

一切定論!

再無更改!

日後朝中兩年行事,都將以這封登基詔書爲準。

這一刻,李旦和裴炎的呼吸都重了起來。

因爲他們都知道,即便是他們收穫已經不少,但實際上收穫最大的,是武後。

天下事,她能夠名正言順的插手。

三省六部九寺,尚書宰相寺卿侍郎少卿,不知道有多少是武後的人。

便是裴炎有些事情,也未必能在政事堂說了算。

但一切已了,有事,日後再爭。

裴炎側身看向李旦,他的心定了下來。

皇帝的英明睿智、果敢敏行,纔是他最大的底氣。

就在這時,李旦回頭看向裴炎。

他笑了。

一切又是新的開始,而這一次,他的根基已經深到了不可想象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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