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到路雲舟還有些遲疑，紀如景也沒有非要趕鴨子上架，而是認真地詢問了一句：“言歸正傳。雲舟，這個角色，假如你不願意出演，有哪些備選項？”
路雲舟輕輕敲了敲桌子，沉思片刻說道：“王一薄怎麼樣？”
王一薄目前18歲，是個氣質偏冷的美少年。
路雲舟在《大話西遊3》的片場，跟王一薄聊過幾句，也算熟悉。
雖然，王一薄的演技一般，但氣質勉強符合。
最主要的是，現階段的王一薄非常便宜，片酬可以忽略不計。
作爲一個導演，預算有限的情況下，路雲舟更傾向於使用這種性價比高的年輕演員。
他主動去找周易圍，也是因爲周易圍比較便宜，演技也算過得去，有了《繡春刀》的加持，知名度也不錯。
性價比極高。
但紀如景聽了這個方案，卻搖了搖頭：“王一薄那孩子，氣質雖然偏冷，但是，他眼神死板，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你確定，他能在一天之內，演出你要的死神感覺？”
死神這個角色雖然是男一號，但場景非常固定，就在那個死亡輪迴空間當中。
他每次出場，給女主角都會帶來一次巨大的靈魂壓迫力。
這是王一薄能夠演得出來的？
最重要的是，死神這個角色，由於場景非常單一，最多拍兩天，這個角色就會殺青。
兩天之內，王一薄怎麼抓得住這種情緒變化？
殺了他也做不到啊。
“紀姐，你的顧慮也有道理。”
路雲舟聞言沉默片刻，也不得不點頭承認。
紀如景說的是實話，王一薄的演技，撐不起死神的靈魂壓迫感，哪怕只拍兩天，也大概率會拖垮整部劇的質感。
“雲舟，還是你自己辛苦一點吧。這個角色，畢竟是男一號，你拿個500萬片酬怎麼樣？”
見到路雲舟還在猶豫，紀如景直接給了一個路雲舟無法拒絕的片酬。
500萬，就拍兩天。
這就是頂流大明星現在的片酬，日薪超過200萬。
路雲舟哼哧哼哧地寫劇本、當導演，廢寢忘食，他的工作價值，折算下來才1000萬左右。
當然。
導演是一個非常喫經驗的工作，路雲舟現在只能拿1000萬，等他爆了兩部劇之後，接下來價格就比較可觀了。
但即使如此，還是不如頂流大明星號召力來的大。
電視劇不是電影，導演的不可替代性，沒有那麼強。
觀衆來看電視劇，大部分是衝着明星來的。
電視劇的容錯率又極強，只要明星有號召力，哪怕這部劇極爛，也會有觀衆從頭看到尾。
就當無聊打發時間。
這跟電影市場的邏輯，截然不同。
見到路雲舟還在猶豫，紀如景丟出了殺手鐧：“我聽說，你媽媽最近回國了，在杭州租房子住。你不想給阿姨在錢塘江邊上，買一套江景豪宅嗎？”
這個理由，確實讓路雲舟無法拒絕。
“紀姐，如果你生在古代，估計也能夠佩戴六國相印。”
此時，路雲舟已經被紀如景給說服了。
主要是因爲紀如景說的對。
這個角色看似是男一號，其實戲份不多，拍攝起來速度極快，場景也很單一，最多佔用兩天時間。
並不會耽誤他的整體工作。
其實，當導演的工作雜且亂，再抽出時間去當男主角，路雲舟擔心會影響整部電視劇的質量。
但只有兩天的話，自己應該可以勝任。
“大鵬導演自導自演，這些年不是一直很成功嗎？他的劇不但火了，也讓作爲演員的自己，成爲整部劇質量的保證。”
紀如景又給路雲舟舉了個例子。
導演、劇本、主演，如果都能夠掌握在自己手中，這部劇想要撲街的概率，會非常低。
而降低風險，是每一個生意人的本能。
路雲舟身上的溫州人祖傳的搞錢基因，在這一刻佔據了絕對上風。
“紀姐，你說的不錯。這個角色，我確實是最適合的那個人。”
路雲舟思考了一番之後，他的手指在桌上那本厚重的劇本上，輕輕一按，擲地有聲地說道：“既然如此，替我準備妝造吧。”“
“你同意就好！”
紀如景聽到這話，開心無比：“新銳導演自導自演，相信我，你已經預定了明年的熱搜話題。再加上有糖糖這個頂流大明星。觀衆一定對這部劇的期待感拉滿。”
“我們的宣傳費用，至少省掉2000萬！”
說完，紀如景拿起辦公電話，對外面喊了一句：“讓化妝和服裝準備一下，我們的男主角來了。”
……
唐焉工作室的地址，在松江高鐵站附近。
這裏有很多的影視基地。
不過同時，這裏也是個名副其實的郊區，並不繁華。
“雲舟哥哥就在這裏附近上班嗎？跟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樣。”
章偌楠還以爲作爲導演，路雲舟會出入一些比較高檔的場所。
就像電視裏播放的那樣，西裝革履，豪車如雲，各式各樣的高挑美女圍繞在身邊。
但現在，她來了地方一看，跟他們老家鎮上，沒什麼區別。
她老家的名字叫虹橋鎮。
這地方也叫虹橋。
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偌楠小姐，公開試鏡在明天下午。在此之前，爲了避嫌，路導不會來見你們。我先安排你們入住對面的酒店。”
爲了避免章偌楠產生誤會，司機又小聲解釋了幾句：“這次公開試鏡，會有很多其他公司的藝人來參加。相信你能理解。”
“我理解。”
章偌楠聽了這話，心中覺得怪怪的。
我這是走後門了？
不對。
這是糖糖姐和那個叫紀如景的經紀人，在強行幫我走後門。雲舟哥哥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讓雲舟哥哥大喫一驚吧。
楠姐我一生要強不服輸。
……
司機將章偌楠母女兩人，送到酒店。
“偌楠小姐，一定要好好研究這份劇本。這是糖糖姐的一份心意。”
此外，司機還神神祕祕地交給章偌楠一份特殊的劇本。
這份劇本看起來很舊，被人翻過無數次，上面還有很多細小的筆記，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自己的理解。
“這是誰的字跡？”
“不像是女生的字跡。看着如此的冷峻、剛硬。字跡倒是挺好看的。”
“卡拉瓦喬？這又是誰？整個劇本裏面，這個名字出現了十幾次。”
“……光線要有自己的意志，暗部要有足夠的重量，光暗對照便是靈魂的渲染色……我的天哪，這是誰寫的？作文絕對滿分！”
章偌楠對這個劇本的主人，產生了巨大的好奇。
她找到了屬於自己那個角色的完整部分。
她看了半天之後，忽然發現，這個角色從頭到尾都在哭。
不是吧？
楠姐一生要強從不服輸，只不過是長得像小白兔而已。你們不會以爲我真的是個愛哭鬼吧？
……
【放學的夕陽裏，她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揹着邊角磨破的舊書包，手裏緊緊抓着給媽媽買的降壓藥，嘴角帶着淺淺的、軟乎乎的笑。陽光落在她的小鹿眼上，眼尾帶着一點天生的下垂感，乾淨得像一張沒被染過的白紙，連走路都輕輕的，怕驚擾了什麼。】
【開門後，媽媽在廚房做飯，回頭問她：“今天學校順不順利？”她笑着把書包藏在身後，語氣輕快地說：“特別順利，老師還誇我模擬考進步了。”轉身回房間的瞬間，臉上的笑瞬間垮掉。】
【關上門，她背靠着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沒有哭聲，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所有的哽咽、委屈、痛苦都悶在喉嚨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砸在地板上，她的肩膀劇烈發抖，卻連一點抽泣聲都不敢發出來，怕隔壁房間的媽媽聽見。】
這是劇本上的文字。
除此之外，每行文字之間，還寫了許多備註。
——“光影注意事項，要用透過門縫的光，恰好打在眼珠和睫毛上，最好能夠看到淚珠晶瑩的閃爍。要給觀衆帶來一種無聲的心痛……似乎還不夠力道。先列爲備選。等到了現場再做調試。”
除了這一段，下面還有一些備註。
——“在這裏打光要記住，全屋一片黑暗，只有角落裏的檯燈，閃爍着一絲微光……側打或許會更好一些？光與暗的交織，生命在湮滅之前的垂死掙扎，會不會更有戲劇效果？先列爲備選。等到了現場，兩種方案都試一試。”
……
看了半天，章偌楠終於反應過來。
這是路雲舟的筆記本！
這一刻，章偌楠的指尖，拂過紙上冷峻的字跡，臉頰開始微微地發燙，連心跳都慢了半拍。
連這麼機密的拍攝筆記都能送到她手裏，路雲舟嘴上說着公開試鏡、一視同仁，心裏其實還是照顧她的。
一時之間，看着筆記本上面那密密麻麻的拍攝紀要，章偌楠的腦海當中，不由浮現出了一個身影。
她彷彿看見，深夜寂靜的工作室裏，路雲舟獨自坐在臺燈下，盯着劇本時而皺眉，時而快速在筆記上寫下幾行突如其來的靈感，時而又爲如何呈現無聲的崩潰而煩悶地往後一靠，長嘆一口氣。
“當導演這份工作，光是想想就覺得很辛苦。如果我成爲百億富婆，雲舟哥哥是不是不用這麼辛苦了？”
腦海中莫名冒出的這個念頭，讓章偌楠的小心臟，微微一縮。
她合上劇本，指尖拂過那些枯燥，但又帶着獨屬於路雲舟溫度的筆記，忽然堅定了信念。
自己必須拿下這個角色。
不止爲了證明什麼，更爲了有朝一日，能真正站在那樣的燈光下，與他並肩，而非僅是仰望。
……
次日下午。
章偌楠跟着大部隊，來到了外面的等候大廳。
她滿眼望過去，好多俊男靚女，尤其是那些女模特一般的美女，身材高挑。
她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頓時覺得有心無力。
不過，那些人都沒自己長得可愛。
而她試鏡的這個角色，是個看起來外表柔弱好欺負的女高中生。
“我的優勢還是挺大的。”
“楠姐加油！”
暗暗鼓了鼓勁，就在這時，副導演吳小強出門來：“45號章偌楠，輪到你了。”
“來了。”
章偌楠深吸一口氣，跟着副導演吳小強走進了一個封閉會議室當中。
下一秒鐘，她便感覺大腦有點宕機了。
因爲，會議室內的窗戶，都被關上了，窗簾也拉得緊緊的，只有角落裏面的一束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射下來。
而在這束光的下方，擺着一臺鋼琴。
身穿黑色禮服，背對着大家，但身姿挺拔的路雲舟，正在那裏緩緩地彈動鋼琴。
急促又壓抑的旋律，在封閉的會議室裏緩緩流淌，像暗夜裏翻湧的潮水。
他的半張臉，在光線當中起伏波動，而另外半張臉，則隱藏在陰暗當中，若隱若現。
整個人充滿了神祕而又冷峻的氣質。
給人一種危險的氣息。
但由於光線不斷起伏，大家只能看到他的一個身體輪廓，看不清具體模樣，此刻竟然忍不住想要靠近一些，期待看清楚這個人。
真是一種特別的感覺。
這一刻，屋內並沒有風。
但章偌楠卻覺得，自己的心被撩動了。
就在這時，路雲舟停下了彈鋼琴的動作，轉過頭來問了一句：“這首鋼琴曲的名字，叫什麼？”
這一刻，紀如景簡直想要鼓掌。
獼猴桃那邊派過來的評委，也看着路雲舟眼睛發亮。
之前他還有些擔心，新人導演就敢玩自導自演，這是不是哪家的少爺來娛樂圈玩遊戲呢？
不過這一刻，當他親眼看到了路雲舟身上那股特殊的氣質時，心裏甚至對這部劇的未來，產生了巨大的期待。
就是這個感覺！
這該死的壓迫感，這該死的冷峻氣質，這該死的高高在上的如同神一般的距離感。
如果這部劇，獼猴桃不但能夠綁定一位潛力導演，還能夠綁定一個有潛力的未來巨星，那不等於贏兩次？
這筆投資，實在太值得了！
章偌楠只覺得，這一刻，自己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了，她磕磕絆絆地回答：“貝多芬，《月光奏鳴曲第三樂章》？”
“答對了。”
路雲舟從鋼琴邊走過來，對章偌楠露出了微笑：“這個問題，剛纔沒有一個人答得上來。我這裏先給你加5分。希望你接下來的表現，不要讓我們失望。”
他每一步大小都一樣，彷彿練過無數次一樣。
畢竟，他從小到大參加過不少獨奏比賽，這些步調和姿態，彷彿已經刻在了他的基因當中。
而隨着路雲舟坐下，屋內的燈陸續亮起。
在場的評委，以及章偌楠這個試鏡選手，突然有一種錯覺，他們此刻並不是在參加試鏡，而是在拍一部超有格調的偶像劇。
紀如景跟獼猴桃的評委對視了一眼，然後翻到了劇本的其中一頁，對章偌楠說道：“就演那一場，自殺告別前的夜晚。”
這一場很關鍵。
這是整個單元裏面，情緒最爲凝練的一場，演得好，能夠讓觀衆直接哭出來，將這部片的口碑往神劇上面靠。
但是，國內的那些小演員，恐怕很少有這種演技。
在開演之前，章偌楠忽然衝着那個獼猴桃的評委說了句話：“評委老師，能否給我一個檯燈？”
獼猴桃的那位評委愣了一下，之前的幾位試鏡演員，好像沒有提過這個要求。
大家都是無實物表演。
但這位評委想了想也沒拒絕，衝着旁邊的助理點了下頭：“給她弄一盞檯燈過來。”
他倒是要看看，章偌楠能搞出什麼花樣？
而路雲舟聽到這話，不由微微愣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看着章偌楠，同時微微側身看了一眼紀如景。
紀如景只是微笑了一下，沒有任何解釋。
章偌楠註定要成爲她們公司的人，而在搶角色這種事情上，各大公司都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她只是合理利用手中的資源而已！
……
檯燈打開。
章偌楠將光線調了調，尤其是檯燈的高度，恰恰能夠打到自己的眼睛，然後，她借來了一支鋼筆，開始伏案寫遺書。
寫了劃，劃了又寫。
滿紙的劃痕。
最後只留下一行字：“媽媽，我走之後，你可以好好喫飯，好好睡覺。再也不用那麼辛苦了。”
她剛寫完這行字，忽然想起，自己母親爲了他們姐弟四人，每天也是早出晚歸，辛苦經營着服裝生意。
這一刻，章偌楠忽然感同身受了，一滴晶瑩的淚珠，忽然從眼眶中落下，滴在了信紙上，暈開了墨水。
她趕緊去擦，越擦越花。
最後，她把信紙揉成了一團，塞進了口袋裏。
什麼痕跡也沒留下。
“好！”
獼猴桃的評委看完這一幕之後，直接愣住了，片刻之後，回過神來，盯着章偌楠，眼睛都在發光。
彷彿在看一塊璞玉。
他仔細問出了心中的疑問：“我記得劇本上不是這樣寫的？你爲什麼要將這張信紙，塞進自己的口袋裏？”
章偌楠先是默默地看了路雲舟一眼。
你們的劇本不是這樣寫的，但我的劇本，裏面有一個備選方案，就是這樣寫的。
無聲的告別，更讓人心痛，不是嗎？
沉默纔是最震耳欲聾的！
但看路雲舟的模樣，好像並不知道這一切。
爲了不被發現異常，章偌楠低着頭，支支吾吾的回答了一句：“我覺得，這樣的逃避行爲，更符合角色的性格。”
“有道理。看來你對這個角色，下了很大功夫。”
聽完這句話之後，獼猴桃的評委思考片刻，直接拍板說道：“就是你了！你一定要來！”
緊接着，他對章偌楠充滿了好奇，不斷詢問：“你叫什麼名字？哪家公司的？以前怎麼沒有見過你？”
說完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喧賓奪主，剛要開口補救，胳膊就被旁邊的紀如景輕輕碰了一下。
他瞬間回過神，露出一絲尷尬的笑容，轉頭看向路雲舟，充滿期待地問了一句：“路導，你覺得呢？”
畢竟，他們馬總親口承諾過，這部劇的選角工作，主要參考路雲舟的意見。
路雲舟看着章偌楠三秒鐘，無聲的笑了起來：“天使的眼淚，真是讓人心痛而又破碎。”
“歡迎你的加入，章偌楠同學！”
太好了！
我愛卡拉瓦喬！
聽到這句話，章偌楠激動得又蹦又跳，在會議室裏跑着轉了一圈，跟所有人都來了個擊掌。
跑到路雲舟面前時，她伸出的手突然頓住，臉頰瞬間紅透，眼神又彷彿在期待什麼。
“表現得很好。”
路雲舟看着她，露出了笑意，輕輕抬起了手。
章偌楠臉頰瞬間紅透，但眼眸卻變得亮晶晶的，伸出手，跟路雲舟輕輕碰了一下，然後便像是受驚的兔子一樣縮回。
這副可愛的模樣，惹得在場的人都笑了起來。
“真是青春洋溢啊。”
獼猴桃平臺方的評委，不知道章偌楠和路雲舟之間的關係，只覺得這個小姑娘真是可愛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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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一章。
死神與天使這樣的開局，有沒有一種充滿宿命感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