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聽到遠去大地沉悶的咚咚聲。
李京哭笑不得:“板慄叔大胖嬸兩口子都熱心腸,除了愛討點小便宜,也沒有旁個毛病。
我們那會子一個老院兒,我跟我哥碗裏但凡有塊肉,她都敢往自己兒子碗裏夾。”
許玉姝就問:“那我老嬸也讓?”
李京點頭:“讓啊,我媽那會也這樣,你這是住在隊外面,你要住隊裏孩子都不用管,誰家不稀罕雙胞胎啊,就衝咱隊裏老太太們那個勁兒,你只管放手,孩子丟進去,一天不做飯都行,憑着誰看到孩子嘴裏不給塞兩口飯呀。”
陳芳抬頭:“聽你哥吹,就是這兩年的事兒,都寬裕了,前幾年試試?都悄咪咪關了門家裏喫呢,過去你就是有錢想買點高價的東西,那也得有啊,國營菜店上幾匹子肉都不夠賣的。”
他兩口子在這熱熱鬧鬧聊村裏的那些事兒,卻不知道,板慄叔與大胖嬸是紅星菜場三代孩子的記憶,有人甚至寫過文章紀念。
可沒有人給李京寫這樣的東西。
到是有人寫雙胞胎的,他們寫……我故鄉有兩對出名的雙胞胎,原風景中,總看到他們四個追着一羣孩子打,或他們的老母親追着他們四個打,爲了躲避母親,雙胞胎的一對就跳進了漚肥池,沒多久,他們那披頭散髮的老母親就拖着一根皮管子開始衝……那天半個菜場的人出來看熱鬧,沒多久就集體沾着一身糞的歸家了……
隨着城市不斷擴建,這裏的孩子們分散在這個城市細碎的角落,除了紅白喜事,大家的情分隨着歲月會越來越單薄。
可是每次提起家鄉,他們就會想起板慄叔跟大胖嬸開的那個小賣鋪。
兩節玻璃櫃臺下是五顏六色的商品,有山楂面,泡泡糖,玉米杆子,江米球江米槍……火鞭糖,口哨糖,大大卷兒,粘牙糖,大辣片,乾脆面,加裏加,雞味圈,哈裏哈裏…… 奢侈的健力寶,小洋人雪糕,摔炮,西遊記,聖鬥士,黑貓警長的拍洋畫片兒……
板慄叔家那條大黃狗彷彿永遠活着,它也永遠懶洋洋的蹲在路口,對着每個來客搖尾巴。
板慄叔會給自行車補胎,他還喜歡支撲克攤子,村裏所有的老頭都喜歡去打撲克,他們臉上猙獰的,甩撲克的氣勢能解放整個彎彎。
再後來,村口CBD的小腳老太太們換成大腳老太太,板慄爺爺跟胖奶奶也走了……紅星菜場的野地裏,蓋滿了二十多層高的冰糕樓。
2001年,爲了推進城市戶籍管理改革,促進城鄉協調發展,紅星蔬菜隊全體菜農變更爲城市戶口,大家從此沒了自留地。
院裏,李京鄭重的把那些錢放好,他把提包塞進許玉姝的手裏囑咐:“快放好吧!咱還是說說你家這個當緊的事兒,你想收拾這個院子?”
是的,許玉姝想改變一下生活環境。
許玉姝點頭:“哥~我還畏首畏尾個啥啊,他們都堅信我跟二林早晚得爛掉,我有啥想不開的?我許玉姝就是什麼都不行,可我有錢啊,我就是跟我男人躺平了,我們就是啥也不幹,我姐也養得起我們家。”
許玉姝決定了,九十年代之前怎麼賺都沒啥意思,還不如提供情報讓姐姐在外撈,她家老二戴向光是搞地質的,在他不愛回家的年份,自己每月都往國外寄東西。
這一來二去,她知道了不少大礦脈的地址。
那有棗沒棗打幾桿子,甭管金銀銅鐵,萬一這些礦沒人發現,那就是她們姐倆在這人世間的起家費。
也不用多,一個大礦脈就足夠了。
至於國內,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開始做生意的,真的可以說是生活所迫,環境使然,那社會地位屬實不高。
她家二林膽小,也就不去受這個驚嚇了。
李京笑的嘎嘎的。
陳芳也笑:“你悠着點兒,回頭小心都跟你借錢來。”
許玉姝點頭:“知道,有十個說一個,我爸這個我不提,就說我姐貼補了點,外人肯定覺着,這又不是爹媽,她姐能給的也有數。”
陳芳好欣慰啊,這蠢材可算長心眼子了。
她也好奇的問:“弟妹,你姥姥家人多麼?在國外買賣大麼?”
許玉姝想想:“多,據說是半條街做買賣的,就都是我外祖家親戚,靠着海的,碼頭也是我外祖家的,那邊的漁船好些也是同宗的。”
陳芳咋舌:“那,那你家還真……”李京踹了她一下,她改口:“這麼了不起嗎,那,那有當官的嗎?”
許玉姝:“這個真的少,華人能做啥,挨着大海的就去跑船,船上放不下就做飯桌子上的買賣,自古都是茶米油鹽醬醋糖,說是新一代的還不錯,開始做金融做錫礦了,老派那些壓根沒變,一直一直就是買地種田,種棕櫚榨油,種甘蔗做糖,沒本事的就世世代代小餐館……”
她忽想起什麼,低頭很是神祕的說:“可我家祖祖,就是外祖父的爸爸,以前是義氣同福會的掌財使,現在這個位置也不知道給誰了。”
李京兩口子就聽的滿面迷茫。
許玉姝舔舔嘴脣,也是,一個黑背景的宗親會有啥好介紹的,就簡單說:“就是所有一個姓氏跑船的怕被欺負,他們成立了一個同鄉會,我外祖家世代在裏面當會計。”
陳芳很是羨慕:“那,那也是了不起的鐵飯碗了。”
許玉姝窘窘的點頭:“對呀。”
某大佬死翹翹了,他外祖父去,肯定第三炷香,還是鳳凰三點頭,對方還禮都是兩肋插刀禮。
李京聽不懂,就看着到處是野草的院子說:“這院子,是應該收拾收拾,你這纔是過日子的,回頭我幫你盤算盤算,再去物資回收站轉悠一下。”
這就是京哥,成日子操着老父親的心。
陳芳感受到了新世界,就壓不住興奮的說:“弟妹,我們理髮館一個顧客說,她家老表叔公就是彎彎那邊的,前段時候回來就給她姑婆家送了三大件。
什麼電風扇,電視機,錄放機,人家一下就四個現代化了,人家外面回來的就闊氣的很,據說是見人頭給一個紅封,裏面最少都是五塊錢還是外面的錢,就你說你家這個條件,那你姐不給你送個三大件啊?”
女人說起購物,那真是兩隻眼睛放光。
許玉姝微興奮:“嫂子我跟你說,我們家可不買三大件,我們要買就買五大件。”
陳芳眨巴眼:“五大件?還有這說法?”
許玉姝開始算着錢暢想,姐姐的爲難在於精神內耗,除了這些她還真是有錢的小寡婦。
能跟她外祖家聯姻的,都不是簡單戶口。
這男人沒了,能說她姐姐命不好克人,但,喫姐姐絕戶卻是不敢的。
爲什麼?
爲那個宗親會唄,懂的都懂。
她回頭必須讓姐姐從沉重的思想包袱裏掙脫出去,這世上還有比賺錢給妹妹花更開心的事情嗎。
沒有!
絕對沒有!
她豪爽的對陳芳說:“對! 五大件。電視要帶彩的,冰箱雙開門的,洗衣機雙缸的,電風扇立式加臺式的,錄放機要雙卡的,這纔是五大件。
還有五小件,手錶,自行車,電飯鍋,電水壺,縫紉機這些都配備上,等這十件東西買好了,我家這日子就順暢了。”
李京兩口子都聽傻了,有些東西像是電飯鍋,冰箱雙開門他們都沒聽過。
李京嘿嘿傻樂,甚至豎豎大拇指說:“弟妹你是這個,我弟弟找了你,真是他的福氣到了,你說的這些咱都沒聽過。”
許玉姝些許不好意思:“我,我也是聽,對,我姐來信說的,就是瞎說,哪有五大件的說法。”
陳芳點頭:“就說麼,咱們哪裏知道這些去,你們還別說,那老話說死了,錢是英雄膽,京~你看小姝這聲音響亮的,菜場大喇叭都要蓋過去了。”
他們一起笑了起來,笑完陳芳又說:“小姝,你的那個十大件可不便宜吧?”
許玉姝大氣擺手:“沒事,我喊你們來就是想一起去鄭州友誼商店買,咱能買多少買多少,買不起我跟我姐說讓她給我買。”
“你姐還真管你啊?”
“管啊,她就剩下我了,男人沒了,孩子給前窩了,以後我家孩子誰不聽話,就過繼給他們大姨。”
正在田野裏狂奔的四個小禿驢齊齊打了個噴嚏,掛在省城工地腳手架上的某隻猴,是連打四個噴嚏。
在他身邊的老工人就打勸:“你這是吹着了,感冒了,喫片撲熱息痛,再來兩片四環素,一茶缸開水下去,明兒我保你好。”
戴廣林攀在高處,嘴裏叼着不帶過濾嘴,六分五一包的老福牌香菸發愣,最近,他經常做奇怪的夢。
夢裏他媳婦冒傻氣,一會給他丟到肘子池裏,一會給他丟到高粱飴的池子裏,還特別膽大包天的威脅他說,喫!不喫完!不許上岸。
依舊是小院。
李京怪不好意思的說:“你看你,這話就過分了,你是跟我弟弟過日子呢,哪裏好讓大姨姐出這個錢,這可不好……”
他又是想替弟弟多要點,又不好意挺彆扭樣子。一番思考,思想品德再次佔領高地,就多少帶着勸解的意思:
“弟妹,咱多少存些吧,有錢咱省着用,日子長着呢,咱也有一雙手,我弟弟能幹着呢,他養得起你。”
他弟弟是個傻子,小金庫都沒有。
許玉姝點頭:“我知道,哥,你趕緊打電報讓二林回來吧。高低不能讓二林受罪了,這次咱們買了東西,就繞道上省城,咱接二林回來吧。”
李京爲難:“我也想啊,可二林在省城多少也有些基礎了,都有臨時工指標了,如今多少待業青年蹲着呢,讓你養着?他也得讓啊!
有工作機會,現在街道工廠也是先緊着人家子弟,我哥要不是當幾年汽車兵,他也就是個種菜的,你們先等我兩年?哥努力去。回頭一準兒給你家弄成雙職工,現在當緊的是你家戶口問題,還有你家那些祖產。”
許玉姝想想:“我上次回去,就回老宅看了看,那裏面住了小二十多戶人家,我就想着我爸老單位肯定不能給那些人解決住房,我覺着,老房子要不回來了。我也不要了,我想拿那房子給二林換城市戶口,再要個工作。”
李京撇嘴:“不是這麼算的啊~弟妹,你先別吭氣,這事兒,必須讓你姐說,從下往上提?少了五十個章你這事兒完不了。”
陳芳真誠捧哏:“你哥說得對,是這樣的。求人辦事兒最難了!”
李王無奈:“哎,說來也怪你哥我沒出息,你嫂子在理髮店,一站八個小時。”
陳芳都氣笑了:“你有病啊,什麼都賴你?我也沒站八個小時。”
李京看着媳婦的小短腿嘆息:“你嫂子可憐啊,別人都是伸手吹風,你嫂子得舉着手,踮着腳尖給人吹風,讓她墊個板凳,她說不能沾公家便宜,她累啊……”
陳芳憤怒,蹦起來開始上手揍。
李京不費力的格擋:“看見沒,她打我都得蹦,哎~哎~哎~我幽默呢,幽默呢……你看你這人,哎哎哎……還手了啊……”
許玉姝笑的嘎嘎的。
半天兒,李京才喘息着回來說:“弟妹,這事兒就得勞煩大姨姐慢慢來。你跟她說,咱二林那……基礎是差點,可人是真的好,心善,對你們娘幾個,他是能給的都給了,能做到的也都做到了。”
他是真的真的怕許玉姝跑了。許玉姝站起來,走了幾步涼鞋掉下來了。
她來到爐膛前,將火鉤子塞進通紅的竈火,蹲下看着火眼說:“哥你放寬心。當初在鄉下我什麼都沒有,二林可沒嫌棄我,我爸沒了,也是他給我爸辦的喪事,有錢也不能昧了良心,對二林不好了,我天打雷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