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霄門針對萬神殿的行動並沒有傳開,白寧兒、沈越等人的行動只是一個縮影,見門派沒有大麻煩,越來越多的弟子再次下山歷練。
站在李清秋的位置看去,清霄門就如同一張大網,弟子下山歷練就是在撒網。
...
雪落無聲,太崑山嶺的松針上壓着厚厚一層銀白,山風捲過時,簌簌抖落幾星寒光。凌霄院後山斷崖邊,李清秋盤坐於冰石之上,衣袍未覆雪,周身三尺內氣流凝滯如鏡,連飄落的雪花也在半空微頓一瞬,隨即無聲碎作齏粉。他雙目閉合,眉心卻隱隱浮起一線金紋,細若遊絲,卻似有生命般緩緩遊走——那是三魂會海境巔峯所凝之“靈樞引”,非神隱真天不可窺其全貌,而李清秋早已踏破此界,只將境界鎖在九重天梯第七階,名曰“懸照歸墟”,取意懸而不墜、照而不宣、歸而未盡、墟中藏真。
他並非刻意藏鋒。只是李似風之死,像一柄淬了萬載寒毒的匕首,插在清霄門命脈最軟處。若他此刻展露神隱真天之威,細作必驚而遁,線索即斷;可若始終隱忍,又恐那幕後之人借萬化魔胎大法悄然煉成第七重胎相——屆時天地靈氣將被其抽吸如漏,千裏之內草木枯絕,修士靈識潰散如沙,連通天日照境都難擋其一息吞吐。
所以他在等。
等天玄一族的密報,等暗堂弟子潛入梁韻各教後傳回的第一縷血信,等祝妍從清霄天宮地基之下掘出的那塊殘碑上拓下的古篆譯出真意……更等童儀握劍滿三千六百個時辰。
道統面板懸浮於識海之中,幽光浮動。李清秋指尖輕點,調出童儀界面,命格欄下,“開天一劍”四字微微發燙,下方新增一行小字:【握劍時長:3587:12:04】。再過十三個時辰零五十六分,那一劍的雛形,便將自血脈深處甦醒,非人力可抑,非陣法可封,唯掌教親手爲其導引劍勢走向,方不至氣運崩裂、命格反噬。
他睜眼,眸底無波,卻有星河流轉。
遠處雪徑上,一道青影踏雪而來,步履不快,每一步落下,腳踝處卻有淡青劍氣逸散,如游魚擺尾,攪動風雪軌跡。是祝妍。她左手仍緊握開天劍鞘,右手提着一隻青竹食盒,髮梢沾雪,臉頰凍得微紅,卻掩不住眼中灼灼亮光。
李清秋未起身,只抬手拂袖。
山風忽止,雪幕如簾掀開一道縫隙,祝妍足下積雪無聲融化,露出一條幹燥小徑,直抵斷崖。
她走近,將食盒置於冰石旁,打開,三層瓷格裏盛着熱粥、醬筍、蜜漬梅子,還有一小碟新焙的雪頂雲霧茶。“師伯,今日天工堂說,天宮地基已夯平七層,明日要澆灌玄鐵混汞漿,需十二位通天日照境聯手鎮壓地脈震動,張遇春讓我來問您,是否由您親自坐鎮?”
李清秋頷首:“讓姜照夏、許凝、尹景行、崔徵淵四人去。許凝主引雷脈,姜照夏守東巽位,尹景行鎮西兌位,崔徵淵壓中宮。其餘八人,由天工堂長老自行調配。”
祝妍記下,又道:“還有……童儀師兄今日在劍宗演武場,用開天劍鞘點碎了三塊試劍石。”
李清秋眉峯微挑。
試劍石採自北冥寒髓,尋常通天日照境全力一擊,僅留淺痕。以鞘代劍,點碎三塊——說明童儀體內劍意已自發外溢,不再蟄伏。
“他沒說什麼?”
“他說……”祝妍頓了頓,聲音輕下來,“他說,他聽見劍在哭。”
李清秋沉默片刻,伸手接過食盒最上層那碟雪頂雲霧。茶湯澄澈,浮着一點嫩芽,熱氣氤氳升騰,在他面前扭曲成一道極淡的劍形虛影,隨即散開。
他知道那不是幻覺。
開天劍鞘所泣,非爲悲苦,乃爲渴戰。它感應到了主人命格中那一劍的臨界——三千六百時辰將至,劍意已滿弦,只待一個傾瀉的方向。
李清秋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味清冽,卻有一股沉厚鐵腥氣直衝喉頭,他不動聲色嚥下,舌尖泛起微麻。
這是命格共鳴的徵兆。
他放下茶盞,忽然問道:“離冬月最近常去後山藥圃?”
祝妍點頭:“師叔說,新種的‘斷魂續骨草’開了七朵花,須得每日子時用自身精血澆灌,否則藥性不純。她已在那兒守了十七夜。”
李清秋閉目:“讓她停了。”
祝妍一怔:“可……那草只差三日就要成熟,若此時停血,藥力折損三成,怕是救不了似風師兄的殘魂。”
“救不了。”李清秋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斷魂續骨草,本就是以生者魂火爲引,燃盡七日,方得一朵‘回光蕊’。離冬月修爲未至神隱,強燃魂火十七夜,她的三魂已裂兩道,若再續三日,魂燈熄滅,她自己便成了活祭。”
祝妍臉色霎時慘白,手中食盒險些滑落。
李清秋睜開眼,目光如刃:“告訴離冬月,李似風的魂魄不在藥圃,而在‘青冥鏡淵’——那面嵌在凌霄院地宮第七重的古鏡裏。鏡中映出的,不是倒影,是他被斬落頭顱前最後一瞬所見之景。我一直在等鏡面泛起漣漪,那意味着有人正以萬化魔胎大法,隔着虛空汲取他的魂力。”
祝妍喉頭滾動,想問爲何不早說,卻見李清秋袖中滑出一枚墨玉符,輕輕推至她面前。
符上刻着三個古篆:**歸寂印**。
“你帶此印去見獨孤九亭。告訴他,青冥鏡淵需以‘歸寂印’鎮守三日,期間無論鏡中顯何異象,無論聽見何等呼救,無論看見何等熟悉的面孔,皆不可觸鏡,不可應聲,不可動念。三日後,若鏡面泛起赤色漣漪,便將印按入鏡心,再速來報我。”
祝妍雙手捧起玉符,指尖冰涼。她忽然想起半月前,獨孤九亭曾獨自在地宮枯坐整夜,出來時左眼瞳孔深處,隱約浮着一縷極淡的灰霧——原來他早已察覺。
她低頭應是,轉身欲走,卻被李清秋叫住。
“祝妍。”
她回頭。
李清秋望着她緊握劍鞘的手,緩緩道:“開天劍不出鞘,是因爲它在等一個配得上它的人替它拔劍。而這個人,未必是童儀。”
祝妍渾身一震,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嵌進劍鞘木紋裏。
李清秋卻已重新閉目,再未多言。
祝妍站在雪徑盡頭,寒風撲面,她卻覺不到冷。她低頭看着自己左手——那柄祖傳的開天劍,鞘上斑駁的銅綠之下,似乎有極細微的脈動,一下,又一下,與她心跳同頻。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離冬月守藥圃,是在以血飼藥,盼救李似風;
獨孤九亭守地宮,是在以魂鎮鏡,防人竊魂;
而她……握劍十年,日日不松,竟不是爲了修行,而是爲了在某個時刻,成爲那柄劍真正的鞘。
雪又下了起來,比先前更密。
同一時刻,梁韻東南三百裏,一座荒廢多年的古廟坍塌半壁,廟中供奉的泥塑神像歪斜傾倒,露出底下一方青石地磚。磚縫裏,一縷黑氣如活物般鑽出,盤旋三圈後,倏然化作一道虛影,正是李似風模樣——只是面容模糊,雙目空洞,脣角卻掛着一絲詭異微笑。
虛影抬手,指向北方太崑山嶺方向,喉間擠出嘶啞音節:“……快了……開天……要醒了……”
話音未落,虛影驟然崩散,化作數十隻漆黑甲蟲,振翅飛向廟外茫茫雪野。
其中一隻,翅尖沾着一點未乾的血珠,血珠中,赫然映出祝妍低頭握劍的側影。
而太崑山嶺,凌霄院地宮第七重。
獨孤九亭盤坐於青冥鏡淵之前,閉目如老僧。他面前古鏡幽深如井,鏡面平靜無波,倒映着他枯瘦身影。可就在鏡面最底部,一粒微不可察的赤點,正緩緩浮現,如將熄未熄的炭火,幽幽明滅。
他眼皮未顫,左手卻已按在腰間劍柄之上。
劍未出鞘,鞘上卻浮起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直直刺入鏡面——那是他以自身三魂之一爲引,凝成的“縛魂線”。
地宮之外,風雪愈烈。
清霄天宮工地,十二位通天日照境已列陣完畢。許凝立於高臺,指尖引下一道紫雷,轟然劈入地基中央,玄鐵混汞漿翻湧沸騰,蒸騰起赤金色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無數符文流轉,勾勒出天宮第一重殿宇的虛影——飛檐翹角,琉璃爲瓦,檐角懸掛的卻非風鈴,而是一枚枚微縮的星辰,緩緩旋轉。
姜照夏抬頭望天,忽而蹙眉。
天穹之上,雲層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竟無日月星辰,唯有一片混沌虛無,彷彿天幕被生生剜去一塊。
他低聲對身旁尹景行道:“景行,你覺不覺得……今日的雪,落得比往年慢?”
尹景行亦仰首,眸光銳利如劍:“不止是慢。是靜。連風,都靜得反常。”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望向凌霄院方向。
那裏,雪落無聲,萬籟俱寂。
彷彿整個太崑山嶺,都在屏息等待——
等待那一劍出鞘的剎那。
等待青冥鏡淵泛起赤色漣漪的剎那。
等待祝妍終於鬆開緊握十年的左手的剎那。
等待李清秋睜開眼時,眸中星河徹底傾覆的剎那。
雪仍在下。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場雪,終究會停。
而雪停之後,將不再是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