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來電備註被設成“滾”的人,成功地引起了童如酒的注意,她看着瞿螟蹙眉,看着他帶着十分抗拒和十萬分猶豫地盯着手機看了十秒鐘,按下了掛斷鍵。
童如酒忍不住挑眉。
瞿螟看到她這副又好奇又不問偏偏還要看好戲的樣子,也挑了下半邊眉毛。
剛想說什麼,手機就又響了起來,來電人還是那個“滾”。
“接吧。”童如酒轉身想避開。
這樣的備註名,這樣猶豫的態度,估計是他不想讓她知道的人。
可瞿螟卻快一步拉住了她手腕,單手接起了那個電話。
“別離我太遠。”他小聲跟她說,“站我旁邊就行。”
讓她別走開可能是爲了此時此刻安全考慮,但是他把話說得很輕,無端的曖昧。
手腕被他一觸即離,掌心的溫度卻一直沒有消失。
他手很涼。
“我現在在外面。”馬路上人聲嘈雜,童如酒聽不見手機那邊的聲音,只能聽見瞿螟的,“半個小時以後我給你打電話。”
說完就掛了。
語氣是童如酒從來沒有聽過的冷若冰霜。
“是討厭的人?”她還是忍不住好奇心。
“是有點怕的人。”瞿螟苦笑了一下。
童如酒沒有再問。
六年的空窗期是很長的,長到讓彼此的社交圈全都換了血,哪怕真的告訴她這個他又怕又想讓他滾的人的名字,她應該也不認識。
意識到這點,她瞬間失去了追問的興趣。
***
停車場離童如酒住的木屋很近,遠遠的就能看到那幢兩層樓的小木屋,木屋外頭的院子圍了一圈兩米高的柵欄,是那種觀賞性大過安全性的柵欄,柵欄很寬,十幾釐米的縫隙能清楚地看到院子和一樓的落地窗。
童如酒在院子裏裝了兩盞定時打開的戶外燈,晚上七點就會自動打開,可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已經快八點,院子裏還是一片漆黑。
幸好旁邊四海客棧燈火通明,老闆坐在門口抽菸。
“燈又沒電了……”童如酒嘀咕了一聲,掏鑰匙開門。
門鎖也是那種老式鎖,童如酒在這裏住的幾年裏,因爲鎖芯生鏽還換過兩次鎖。
“我來。”瞿螟的聲音突然壓低,把童如酒拉到身後。
門打開後,童如酒按了柵欄內的開關,那兩盞戶外燈還是沒亮,只是圍着柵欄一圈的小圓燈都亮了。
亮起來的院子裏還是老樣子。
童如酒沒耐心養花養草,不大的院子基本都做了地面硬化,凌亂的堆放了一些置物架,戶外燒烤的器具,和堆疊起來的戶外桌椅陽傘什麼的。
瞿螟掃了一圈,院子裏沒有能藏人的地方。
“應該沒人進來,這燈充電的,這兩天事情多我忘記充了。”童如酒把手機遞給瞿螟,“院子和客廳我都裝了監控的,沒有死角,木屋的鎖早換成智能鎖了,有人徘徊也會報警,真要有人進來我肯定知道。”
“而且……”她頓了頓,“隔壁客棧老闆應該也會知道,他天天坐門口。”
她獨居那麼多年,最基本的安全措施還是做了不少的。
“這監控報警何瓊那邊也裝了。”童如酒點了分享,“你也裝一個吧,以防萬一。”
她已經不再是六年前遇到殺人案嚇得耳鳴不敢出門的孩子了,瞿螟這六年風聲鶴唳,童如酒又何嘗放鬆過。
住在這樣人聲嘈雜的地方,應該也是因爲缺乏安全感。
那些瞿螟以爲她很安全的日子裏,她其實也都是一個人。
瞿螟靠在門邊,看着童如酒彎腰給戶外燈充電,那戶外燈插上電源就亮了,鵝黃色的燈光,很柔和的籠着童如酒。
六年了。
他錯過了兩次,第三次真的靠近了,才發現自己其實並沒有勇氣說出那句我們說好了只是冷靜一下,並沒有真的分過手。
哪怕他有時候會錯覺,童如酒可能也還是喜歡他的。
但那應該只是錯覺。
她柔軟的地方沒有變過,堅定的地方卻比他想象中的多了許多。
其實沒有他,她也能保護好自己,像這個喧鬧地段租下來的兩層小木屋,像她一點點佈置好的魚狸工作室。
她不像他,她看起來已經走出來,找了個陽光燦爛的地方開始了新生活。
不會陰暗,沒有扭曲,對所有的一切充滿赤誠,哪怕做音效,也仍然不懂什麼叫做過滿則虧。
六年前的他,站在演講臺上是這樣教他們的,結果他做不到,她反而一路堅定的走了下來,照得他自慚形穢。
他在這一瞬間,有些衝動,想把那些她好奇的過往一股腦都說出來。
但是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
這不單單只是他的事。
有些誤會開始只是一句謊言,幾年的糾纏後,厚重得連撕開都得傷筋動骨。
***
“瞿螟!”蹲在那裏弄戶外燈的人嗓門很大地喊他。
瞿螟回神,看向已經站起來的童如酒。
“想什麼呢。”童如酒歪頭看他,也蹙着眉,“喊你好幾次了都沒反應。”
“我在想這院子裏要不要放幾個收音設備。”瞿螟倒是一點沒停頓地就找到了藉口,“有時候監控捕捉不到敏感的風吹草動。”
萬一真有人想要進來做點什麼,第一個想到要避開的也是監控,而不是壓着聲音。
大部分人很難從聲音裏捕捉到什麼。
但是他們可以。
“明天下班帶兩個收音麥回來就行,我這邊插口很多。”童如酒倒是不反對。
只是想了想,她又開口:“其實我不太確定,我們是不是真的需要這麼嚴陣以待。我可以小心一點,但是我並不希望這件事破壞我的日常生活。”
“我有個猜測。”瞿螟搬了兩張戶外椅過來,兩人對着沙灘坐着,隔着柵欄看沙灘上放煙花的遊人,“許澈今天有沒有把受害人弟弟的照片給你看過?”
“那個程序員麼?”童如酒點頭,“周海運是吧,我沒見過這個人,B樓離我工作室挺遠的。”
“你見到那個人的照片的時候,第一個反應是什麼?”瞿螟問她。
童如酒想了下纔回答:“很白。”
“我和何瓊確認了,這個周海運也有紫外線過敏症。”瞿螟嘲諷的笑了一下,“我不確定這種事情,是巧合,還是爲了向我示威。”
兇手找了個乍看之下氣質和瞿螟有點像的人下手,殺了他相依爲命的哥哥。
結合時隔六年這兇手還能找上瞿螟給他發郵件來看,這個巧合,真的有可能是人爲。
“我在國外這幾年找時間學了幾個月的犯罪心理側寫,不專業,但判斷這種事,我的直覺可能更準一些。”
“我覺得,在沒有抓到犯人之前,你和我都很危險。”
一個瘋狂執着的殺人犯,一個六年前拋屍殺人警方至今還沒有找到第一案發現場的殺人犯,做出任何事情,都不意外。
“那他爲什麼要把人手臂砍下來換個左右又縫回去?”童如酒又問。
沙灘上歡聲笑語,有人把手裏的仙女棒揮成了一條長長的火龍,旁邊有人圍觀鼓掌。
童如酒卻用這麼溫柔又好奇的語調問了一個那麼滲人的問題。
“……我怎麼知道。”瞿螟沒好氣。
“你不是學了犯罪心理側寫麼。”童如酒歪頭看他。
“就幾個月,一點皮毛而已。”瞿螟不想再討論這種話題,想找個和沙灘上歡樂祥和氛圍相配的話題,“你剛纔找我什麼事?”
“啊?”童如酒沒反應過來。
“剛纔……”瞿螟指了指他剛纔靠着的牆,“我靠在那裏想事情的時候,你找我幹什麼?”
“啊!”童如酒想起來了,抬起手腕給他看手錶,“半個小時了,你那個電話還打不打了。”
瞿螟:“……”
還不如跟她討論犯罪心理學了。
***
這個電話,瞿螟最終是蹲在門口打完的。
從來不抽菸的他在撥號的那個瞬間,都想找根菸抽一下。
或者找個沙灘上尖叫哭鬧的小孩抽一頓。
手機那頭的人接電話倒是很快,聲音低沉有磁性。
裝貨。
瞿螟冷嗤了一聲,也壓着聲音問了一句:“找我什麼事?”
那邊人停頓了一下,有打火機的噼啪聲。
他倒是能有煙抽,瞿螟翻白眼,童如酒在院子裏找放錄音設備的角落,低聲哼着歌,心情還挺好的。
瞿螟於是心情也好了一點。
“你在如酒這邊?”那端的人用的是疑問句式卻是肯定的語氣,“住也住在她這裏?”
“你還安插了人在她附近?”瞿螟笑了一聲,感嘆,“真是好哥哥啊。”
聽不出是嘲諷還是誇獎。
“我說過,你如果毀約,就連靠近都沒辦法靠近她。”手機那端的人是童既白,聲音很冷,和早上和童如酒聊天的語氣判若兩人。
“她上下班,家裏和工作室我都不會讓她單獨一個人。”瞿螟並不太想和這人聊太久,“你如果安插了人,就分兩個地方,如酒不在家的時候,我怕那人會到家裏搞事。”
“我怎麼用人還不需要你來教。”童既白也並不客氣,“你要知道,這事如果不是你,如酒不會陷入這樣的危險裏。”
“邵玉山找過你了吧?”瞿螟不想和他這樣車軲轆來來回回的,“應該是同一個人,只是如果是連環殺人,很難解釋他這空白的六年,這六年來我頻繁上娛樂版新聞,他要找我並不難,所以我們得花點力氣去找找什麼樣的人纔會有整整六年的空白期。”
“重病住院的,或者坐牢的。”童既白倒是並不意外,“這兩個方向警方都在查,再加上最近從禾城去宜倫的人,兩邊做交集,應該能篩選出一部分人。”
“這人執着於把左右手對調,篩選出的那部分人,可以看下有沒有和手相關的怪癖。”瞿螟繼續交代。
童既白沒吭聲,應該是記下來了。
“那我掛了。”瞿螟覺得已經沒有事情要交代了。
“你什麼時候走?”童既白卻還沒有打算掛電話,“抓到兇手你應該就沒有理由待在宜倫了。”
瞿螟:“關你屁事。”
對面又安靜了一秒鐘,像是在忍耐怒火,半晌,童既白陰沉着嗓子警告瞿螟:“你別忘了你答應過什麼。”
“你也別忘了你答應過什麼。”瞿螟反脣相譏。
在童既白再次開口前,電話還是被他強行掛掉了。
童如酒不知道在搬什麼,哐噹一聲。
瞿螟回頭。
就看她縮着脖子往他這邊看,生怕吵到他打電話的樣子。
六年了,她成熟很多,可又有很多這種不經意的瞬間,會讓他想到六年前。
瞿螟逆光的臉一點表情都沒有。
他怎麼能說出複合的話呢,那麼多事情瞞着她,甚至連來宜倫,都是和她親哥哥商量好合作以後纔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