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不擋。
他偏了偏身子,用右肩硬接了這一拳。
“砰——”
這一聲比剛纔那一下悶得多,也沉得多。沈青的身體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絲血色,但他的腳步沒有停,反而藉着這一拳的力道轉了半圈,整個人像是擰緊了的發條,猛地反彈回來——右肘如槍,直搗韓鐵山的肋下。
八極拳的“貼山靠”變式。
這一肘來得太近了,近到韓鐵山的通臂拳根本施展不開。通臂拳要的是距離,距離越長,手臂甩出去的力道越大;可一旦被人貼住了身子,那些大開大合的招式就像是關在籠子裏的老虎,空有威風,使不出來。
韓鐵山只得用左臂去格擋。
肘臂相撞,發出一聲脆響,韓鐵山後退了兩步,左臂垂了下來,微微發抖。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皮膚下面已經泛起了一片青紫。
臺下炸開了鍋。
“這小子還會八極拳?”
“看他那個肘法,是有師承的,不是野路子。”
“他到底練的什麼?又是鞭又是八極……”
觀禮臺上,呂邁的眼皮跳了一下。他認出那一肘的路數了——滄州孟村的八極拳,貼山靠的底子,但加了點別的東西在裏面。孟村八極講究“崩撼突擊”,發力剛猛,一往無前;可沈青這一肘裏面,還藏着一股子擰裹的勁兒,像是形意拳的東西。
雜。
這是呂邁的第一個念頭。
但這個“雜”字在腦子裏轉了一圈之後,他又覺得不對了。不是雜,是混。雜是無序的堆砌,混是有機的融合。沈青的身法裏面,有八極的剛,有形意的巧,有通背的松,甚至隱約還帶着一點太極拳裏“化”的意思。這些東西被他揉在一起,雖然還談不上爐火純青,但路子是對的。
這小子背後,有高人。
呂邁不動聲色地端起茶杯,藉着喝茶的工夫,目光越過杯沿,朝觀禮臺另一頭掃了一眼。李京霖的佛珠又捻起來了,孫從周的眼睛徹底睜開了,任展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着,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趙裕平還是那副表情,雙手交疊,像尊泥菩薩。
倒是張嘯林,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傾,饒有興致地盯着臺上。他今天來,本來只是給趙裕平撐個場面,沒想到還真看到了有意思的東西。
臺上,韓鐵山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爲疼,是因爲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鞭法贏他。使鞭是試探,是麻痹,是讓他習慣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上打。等他把這個距離當成理所當然之後,沈青突然收了鞭,貼了上來。
就像下棋一樣。
你習慣了對手走馬,他忽然進了炮;你習慣了對手飛象,他忽然拱了卒。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局面已經變了。
韓鐵山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左臂,青紫的地方疼得厲害,但骨頭應該沒傷着。他重新擺開了架勢,這一次,他把重心壓得更低,雙腳之間的距離更寬,像是紮在了臺板上。
沈青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那血色在炭火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刺目。他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怕死的痛快勁兒。
風雪在外面吼了一嗓子,掀起幔帳的一角,冷風灌進來,炭盆裏的火猛地一跳,又矮了下去。
臺上的兩個人對視着,誰也沒有先動。
觀禮臺上,理查德的雪茄已經滅了,他捏着那截熄滅的雪茄,藍眼睛死死盯着臺上的沈青,像是要把這個年輕人看穿似的。史密斯放下瞭望遠鏡,在筆記本上匆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了,再寫,再劃掉。
李祖一把玩玉扳指的手停了。
鄧卓聲和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眯了起來。
馬峻臉上的笑容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露出了一張沒有任何表情的圓臉。
孫從周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沉,像是石頭扔進深水裏發出的那一聲悶響,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這個沈青,”他說,“是誰的徒弟?”
沒有人回答。
風雪又在外面嚎了一聲,這一次比剛纔更響,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撞破了那層幔帳,要擠進來了。
孫從周這句話問出來,觀禮臺上安靜了那麼幾息。
不是沒人知道,是知道的人不願意先說。
任展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側過頭看了李京霖一眼。李京霖捻佛珠的手沒停,那串檀木珠子在他指間一顆一顆地轉過去,發出細微的、幾乎是無聲的摩擦。他的眼皮垂着,像是沒聽見孫從周的話。
倒是趙裕平開了口。
“沈三絕的孫子,還能是誰的徒弟?”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孫從周沒有接話,只是看了趙裕平一眼。
這一眼裏頭的意思,趙裕平讀懂了——你不是不知道我問的是什麼,你是不想說。
兩個人隔着幾個座位對視了一瞬,又各自移開了目光。
臺下,韓鐵山動了。
他不再給沈青貼身的機會。通臂拳的長處是放長擊遠,他喫過一次虧,絕不會再喫第二次。只見他雙臂展開,一前一後,像是鳥類的翅膀,但又不完全是——那兩條手臂的擺動幅度很大,大到讓人覺得他的肩關節像是脫了臼似的,可以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轉動。
這是通臂拳裏最喫功夫的“活臂法”。
尋常人練拳,手臂的力量來自於肩膀;通臂拳練到深處,力量來自於肩胛骨和脊椎的連接。韓鐵山的肩胛骨此刻像是兩片魚鰓一樣開合着,每一次開合,都有一股力量從脊背傳到指尖。
沈青感受到了那種壓迫感。
不是拳風,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抽象的東西——空間感。韓鐵山那兩條手臂展開之後,整個擂臺忽然變小了。無論沈青往哪個方向移動,都感覺有一隻手在那個方向等着他。
這就是老把式的可怕之處。他們不跟你拼速度,不跟你拼力量,他們跟你拼的是經驗,是那種在千百次實戰中磨出來的、對距離和角度的直覺。
沈青後退了兩步,右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鋼鞭。
摸到鞭柄的那一刻,他又鬆開了。
不行。現在還不能用鞭。韓鐵山已經適應了他鞭法的節奏,這時候再把鞭拿出來,等於送菜。他得等,等一個韓鐵山以爲自己已經完全摸透了他的時候,再打一個出其不意。
可現在的問題是,他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
韓鐵山出手了。
這一拳打出來,臺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因爲快,是因爲慢。韓鐵山的右臂像是浸在蜂蜜裏一樣,緩慢地、沉重地朝沈青推過來,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清晰可見,每一寸肌肉的收縮都纖毫畢現。
但正是這種慢,讓沈青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知道這是什麼——通臂拳裏的“慢勁”。這種拳看着慢,實際上勁力已經佈滿了整個攻擊扇面,無論你往哪邊躲,那股勁兒都會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避無可避。唯一的辦法,是在拳勁還沒有完全釋放之前,從源頭把它截斷。
沈青咬緊牙關,不退反進,左手從下往上一託,試圖託住韓鐵山的小臂,把他的力量引偏。
兩隻手臂接觸的瞬間,沈青感覺自己像是託住了一根從山頂滾下來的圓木。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左臂根本撐不住,只是稍微偏了偏韓鐵山的方向,自己的整個人就被帶得踉蹌了兩步。
韓鐵山的拳沒有停。
那隻拳頭擦着沈青的肩頭過去,拳風颳在耳朵上,像有人拿砂紙狠狠蹭了一下,火辣辣的疼。緊接着,韓鐵山的左拳跟上來了——通臂拳講究“連環”,右手打出去,左手就收回來;左手打出去,右手就收回來,兩手交替,綿綿不絕,像是江水的浪頭,一浪接一浪,永遠沒有盡頭。
沈青左閃右避,連續躲開了三拳。
第四拳打在了他的右肩上。
第五拳擦過了他的肋骨。
第六拳——
第六拳沒有打實。沈青在千鈞一髮之際做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動作:他整個人往後一倒,像一截被砍斷的木頭,直挺挺地朝臺板上砸下去。這一招叫“倒攆猴”,是太極裏的身法,但在沈青這裏被改得面目全非——他不是慢慢地倒,而是故意讓自己摔下去,利用重力和臺板的反彈,在倒地的瞬間彈了起來。
這一彈,剛好躲過了韓鐵山的第六拳。
韓鐵山顯然沒想到沈青會用這種方式躲避,拳頭打空的那一刻,他的重心微微前傾了那麼一瞬。
就這一瞬。
沈青的眼睛亮了。
他等到了。
從地上彈起來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弓起脊背,右手的鋼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抖開了,鞭梢帶着一聲尖銳的破空聲,從下往上,直奔韓鐵山的襠部。
這一鞭太毒了。
臺下有人“啊”了一聲。觀禮臺上,馬峻的圓臉皺了一下。張嘯林的眼睛眯了起來。
韓鐵山臉色大變,急忙收腹縮胯,雙腿猛地併攏,堪堪避過了要害。但鞭梢還是掃到了他的大腿內側,褲子的布料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面滲血的皮膚。
沈青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鞭梢剛一收回,他的左手已經從腰間摸出了一樣東西——一把不到三寸長的小鐵尺,烏黑髮亮,看着不起眼,但握在他手裏,像是一把出鞘的匕首。
鐵尺貼着韓鐵山的胳膊划過去,削掉了袖口的一小塊布。
韓鐵山終於怒了。
不是那種暴跳如雷的怒,而是一種更冷、更沉的東西。他的眼睛裏忽然沒了表情,像兩口枯井,深不見底。兩條手臂垂在身側,肩膀微微聳起,整個人的氣質在一瞬間變了——從一個敦厚的中年武師,變成了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野獸。
懂行的人都知道,韓鐵山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呂邁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指節發白。他想喊停,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觀禮臺上,孫從周忽然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孫從周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過擂臺,越過那些帆布幔帳,看向外面的風雪。他的耳朵微微顫動着,像是在聽什麼聲音。
幾息之後,所有人也都聽到了。
馬蹄聲。
密集的、沉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像是悶雷貼着地面滾過來。馬蹄聲中還夾雜着汽車引擎的轟鳴,以及隱約的哨聲——那種哨聲很特殊,尖銳、短促,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帳外的風雪忽然被掀開了一道大口子,冷風裹着雪沫子灌進來,吹得炭盆裏的火星四處飛濺。
一個穿着黑色大衣的人快步走了進來,大衣上落滿了雪,帽檐壓得很低,幾乎看不清臉。他走到觀禮臺前,俯身在趙裕平耳邊說了幾句話。
趙裕平的臉色變了。
那是今天第一次,他臉上那種泥菩薩一樣的平靜出現了裂痕。裂痕不大,但足夠讓坐在他旁邊的李祖一看得清清楚楚。
李祖一的玉扳指從手指上滑落,骨碌碌滾到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沒有人去撿。
趙裕平站了起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今天的比武,到此爲止。請諸位從後門離開,不要聲張,不要擁擠。”
“怎麼回事?”張嘯林問。
趙裕平看了他一眼,嘴脣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四個字:
“來人了。”
來人了。”
這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進了油鍋。
觀禮臺上的人幾乎在同一時間站了起來,椅子向後推的聲音此起彼伏,乒乓亂響。張嘯林反應最快,長袍一撩,已經朝後門邁出了兩步,又忽然停住,回頭看了趙裕平一眼。那一眼裏沒有慌張,只有一種老江湖本能的警覺——他在等趙裕平給他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