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都灘武館林立,門派衆多,各有各的地盤,各有各的規矩。平日裏相安無事還好,一旦有了利益衝突,少不了一些明爭暗鬥。中央國術館作爲“外來戶”,要想在這裏站穩腳跟,光靠官面上的支持是不夠的,必須贏得本地武林的認可。
而這場擂臺,就是最好的契機。
“李館長還說了什麼?”陳澈問道。
陳實沉吟片刻,壓低了幾分聲音:“李館長讓我轉告一句話——‘閘北的事,我知道一些。有些東西,一個人扛不住,得大家一起扛。’”
院子裏安靜下來。
陳澈心中一震。閘北洞窟的事,他自認爲瞞得滴水不漏,沒想到李京霖遠在南京,竟然已經有所耳聞。更讓他意外的是,李京霖沒有追問,沒有插手,而是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有些祕密,可以變成紐帶,而不是包袱。
“李館長的意思我明白了。”孫從周放下茶盞,站起身來,“這件事,陳家全力配合。”
陳實面露喜色,起身抱拳:“有孫師叔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他轉向陳澈:“師弟,李館長還給你派了個差事。”
“什麼差事?”
“跑腿。”陳實笑道,“這些武館世家,總得有人去送請柬、登門拜訪。李館長說,你年紀輕、輩分淺,去各家各戶走動走動,正合適。”
陳澈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師兄這是讓我去當說客?”
“不是當說客,是去認門。”陳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陳家在閘北這些年,除了教拳就是教拳,跟外面打交道太少。李館長說了,年輕人該多走動走動,認識認識滬都的武林同道。將來國術館辦起來,你總不能誰都不認識吧?”
陳澈轉頭看向孫從周。孫從周微微點頭:“去吧。帶上陳三,別丟人就行。”
陳澈深吸一口氣,抱拳道:“是。”
陳實滿意地點頭,又叮囑了幾句各家各戶的注意事項,便起身告辭。臨走時,他在門口站定,回頭望了一眼院中那根立着的戰術棍,忍不住問道:“師弟,你這棍……”
“朋友送的。”陳澈笑道。
陳實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不再多問,大步流星地走了。
送走陳實,陳澈回到練功房。陳三已經從外面回來了,聽說了比武招生的事,興奮得兩眼放光:“少爺,那我能不能也上臺?”
“你先練好你的凝竅關竅。”孫從周瞥了他一眼,“上臺?你上去丟人?”
陳三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陳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笑。他知道,師父嘴上雖然嚴厲,但心裏其實很高興。中央國術館這場擂臺,邀請全滬都武館世家參與,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國術不再是少數人的專利,意味着棚戶區那些苦出身的孩子們,也有機會走進國術館的大門。
這正是孫從週一輩子追逐的夢想。
“師父,”陳澈忽然開口,“您說那些武館和世家,會來嗎?”
孫從周靠在牆邊,半闔着眼,語氣淡然:“來不來看誠意,留不留看本事。”
他頓了頓,又道:“但有一件事你可以放心——只要李京霖站在臺上,就沒有人敢不來。”
陳澈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師父的意思。
李京霖,“南北第一高手”,太極、八卦、形意三門貫通,曾以一己之力平定灤州武林大會上的羣鬥。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面旗幟。他親自坐鎮的擂臺,對滬都武林來說,既是尊重,也是考驗——來了,是給面子;不來,就是不識抬舉。
“去吧。”孫從周擺了擺手,“明天開始,一家一家去拜訪。帶上請柬,帶上誠意,也帶上你的棍。”
“是。”陳澈抱拳應道。
窗外,夜色漸深。遠處閘北工地的燈火連成一片,映得半邊天空微微發亮。陳澈站在窗前,手中捏着那份名單,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
精武體育會、蔡氏拳館、八卦掌劉家、形意拳趙家、太極世家楊氏……
三十六家武館,七大名門世家。這些人,有的與陳家交好,有的素無往來,有的甚至有些舊日嫌隙。但從明天開始,他都要一一登門,遞上請柬,傳達到李京霖的意思。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但他心裏清楚,這是李京霖給他的一個機會——一個讓他在滬都武林露臉的機會,也是一個讓滬都武林認識他的機會。
陳澈合上名單,轉身看向練功房裏那根戰術棍。棍身漆黑,在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下個月十五,滬都公共體育場。
全滬都的武館世家齊聚一堂,以武會友。
這場面,光是想想,就讓人心潮澎湃。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陳澈就起了牀。
陳三已經在院子裏等着了,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短打,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只是那雙眼睛還是藏不住興奮,一看見陳澈就湊上來:“少爺,咱們先去哪一家?”
陳澈把名單展開,藉着晨光又看了一遍。
“精武會放在最後。”他想了想,指尖在名單上點了點,“先從小的開始。蔡氏拳館,在虹口,離咱們最近。”
“蔡氏?”陳三撓了撓頭,“就是那個靠‘蔡家拳’喫飯的小武館?聽說他們家傳了三代,越傳越不行了,現在也就教教小孩子扎馬步。”
“別小看人家。”陳澈把名單摺好收進懷裏,“傳了三代還能在滬都立足,總有他的道理。”
孫從周從屋裏出來,手裏拎着一個布包,遞給陳澈:“帶上。”
陳澈接過,打開一看,是幾包上好的茶葉和兩瓶紹興老酒。東西不算貴重,但拿得出手。
“師父,這是……”
“空手上門,不像話。”孫從周淡淡道,“你陳家雖然不是什麼大門大戶,但該有的禮數不能少。”
陳澈點頭,把東西交給陳三拿着,又回屋取了那根戰術棍。
孫從周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兩人出了門,沿着閘北的小路往虹口方向走。臘月的晨風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路上行人不多,兩旁的棚戶區裏已經有炊煙升起,空氣中飄着煤爐和稀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