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再明白不過：要麼一起下去，要麼你在上面等着，底下東西歸我。
陳三忍不住開口：“你——”
“陳三。”陳澈攔住他，看向芥川，“芥川先生說得有理。既然地契已經易手，這地底的東西，確實該算我們兩家共有。”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芥川先生對中土風水龍脈的研究，怕是比我對自家院子的瞭解還深。這底下要真是龍脈核心，恐怕不會那麼太平。芥川先生既然有備而來，想必也準備好了應對的法子？”
芥川笑了，笑得很從容：“陳少爺放心。我們倭國對中土文化向來敬仰，也研究多年。底下若真有什麼——嗯，不乾淨的東西，我們自有辦法。”
陳澈點點頭，道：“芥川先生如果真的瞭解倭國文化，就該知道吉日、時辰一說。”
芥川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興味：“陳少爺的意思是？”
陳澈抬頭看了看天色。初冬的陽光薄薄地鋪在工地上，帶着幾分有氣無力的慘白。遠處的打樁機還在轟鳴，工人們來來往往，誰也不知道這邊正發生着什麼。
“今日是辛醜年己亥月丁酉日。”陳澈緩緩說道，“丁屬陰火，酉爲金雞，主殺伐，不宜動土，更不宜探幽。”
芥川的笑容淡了些許，目光落在陳澈臉上，似乎在分辨這話裏有幾分真意。
陳澈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芥川先生研究我中土風水多年，應該知道‘逢酉不開’的道理。酉時日落，陽氣入墓，陰氣升騰。今日又恰逢酉日，兩酉相疊，乃是重喪之日。”
他頓了頓，看向那個黑洞洞的入口：“現在雖還是白日，但底下是什麼光景，你我都不清楚。若是貿然下去，撞上什麼不該撞的東西，恐怕……”
芥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陳少爺這是害怕了？”
陳澈也笑了，笑容裏帶着幾分年輕人特有的傲氣：“怕？我陳澈要是怕，今天就不會站在這兒。我只是不想稀裏糊塗地送死。”
他指了指洞口：“芥川先生，你我都帶了人下來，都是活生生的人命。要是因爲選錯了時辰，讓這些人平白無故地折在裏頭，就算底下真有龍脈，拿到了又能怎麼樣？”
芥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身後那幾個精悍的年輕人臉色微微變了變，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雖然聽不懂中土的風水之說，但“重喪之日”四個字，光是聽着就讓人心裏發毛。
芥川沉吟良久，終於開口：“依陳少爺的意思，什麼時候合適？”
陳澈伸出手，掐算了幾下：“下月初五日。己亥月己亥日。亥爲豬，主水，主藏，主收納。水能載舟，亦能載萬物。那一日下去，就算底下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也會被亥水的收納之氣壓制幾分。”
他看着芥川，認真道：“芥川先生若是信得過我，咱們就後日一早，辰時三刻，準時下去。若是不信——”
他笑了笑，話鋒一轉：“芥川先生現在就要下去，我也不攔着。只是我陳澈，恕不奉陪。”
芥川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裏，有審視，有考量，還有一絲隱隱約約的忌憚。
良久，芥川點了點頭。
“好。”他說，“就依陳少爺，後日辰時三刻。”
他頓了頓，忽然又笑了，笑容裏帶着幾分深意：“陳少爺年紀輕輕，懂得倒是不少。”
陳澈擺擺手，一臉不以爲意：“不多不多，就是平時聽家裏老人嘮叨得多，記住了幾句。芥川先生別笑話我迷信就好。”
芥川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對那幾個手下吩咐了幾句，帶着他們離開了工地。
看着那幾道黃色身影消失在遠處的街角，陳三湊上來，壓低聲音問：“少爺，您說的那些——什麼酉日亥日的，是真的還是唬他的？”
陳澈瞥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陳三愣了愣，隨即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咱們後日真下去？”
陳澈沒有回答，只是走到洞口邊，低頭往下看。
寒風從底下湧上來，帶着那股說不清的潮溼和腐朽氣息。他盯着那深不見底的黑暗，眉頭微微皺起。
“錢伯。”他忽然開口。
錢伯小跑着過來：“少爺？”
“這兩天，派人守在這兒，寸步不離。沒有我的話，任何人不得靠近這個洞口。”
錢伯應了聲，又有些遲疑：“那倭人那邊……”
“他們不會來。”陳澈說，“芥川這個人，多疑得很。我說了後日，他反而會疑心我是不是在拖延時間，說不定今晚就會派人偷偷下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洞口上。
“讓他們下。”
陳三一怔：“少爺？”
陳澈轉過身，往回走。
“他們想探路，就讓他們探。底下要真是龍脈，那龍脈會認主，不是誰先下去就是誰的。”他邊走邊說，聲音被風聲吹得有些模糊，“底下要不是龍脈——那就更好了。”
陳三追上去，還想再問什麼，陳澈卻已經上了車。
福特轎車發動起來，突突突地駛離工地。
車窗外，那個黑洞洞的洞口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線裏。
陳澈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
他方纔對芥川說的那些話，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酉日不宜動土，確實是老輩人傳下來的規矩。但那是因爲酉日地氣下沉，容易挖出不該挖的東西，倒不是什麼“重喪之日”的說法——那是他臨時編的。
他要的，只是拖延時間。
這兩天，他得去找一趟鍾老爺子。
那老頭兒走南闖北幾十年，見過的古怪事多了去了。這洞底下到底是什麼，他得先問個清楚。
車子駛過外白渡橋，黃浦江上的風從車窗縫隙裏鑽進來，帶着江水的腥氣。
陳澈忽然想起方纔在洞邊聞到的那股味道——潮溼的，腥甜的，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
他睜開眼睛，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後日。
後日下去，到底會碰上什麼，他心裏其實一點底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