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半笑了，笑容裏帶着幾分玩味：“你就不怕惹禍上身？芥川已經盯上你了，徐伍的事他還沒完，現在你又劫法場。陳澈，你是陳家嫡子，金陵四大家族的少爺，有的是榮華富貴等着你。你犯得着跟我們這些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攪在一起？”
陳澈看着炭盆裏跳躍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餘半，我爹從小就教我，做人要講良心。”他緩緩開口，“徐伍死的時候，我沒能救他。蘇姐要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再出事，我這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
他抬起頭，看着餘半：“至於榮華富貴，我陳澈不缺。可有些東西，比榮華富貴重要。”
餘半看着他，眼神裏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你這話，跟徐伍說過的一樣。”他說，“那小子加入組織的時候，我問他想幹什麼。他說，想讓那些窮苦人，也能活得像個人。”
陳澈鼻子一酸，別過臉去。
屋子裏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過了許久，餘半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炭火明滅不定。
“陳澈，今天的事，算我們欠你一個人情。”他背對着陳澈，聲音低沉，“往後有什麼事，你開口。只要不違背原則，我餘半豁出這條老命也幫你辦。”
陳澈站起身，走到他身邊：“餘半，我不圖這個。”
“我知道。”餘半回過頭，渾濁的老眼裏有光，“所以我更要給你這句話。”
兩人對視片刻，陳澈點點頭。
“餘半，我得回去了。出來太久，容易讓人起疑。”
“去吧。”餘半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陳澈走到門口，拉開門，冷風撲面而來。他頓了頓，回過頭：“餘半，蘇姐到了廣粵，讓人給我捎個信。”
“放心。”
陳澈邁出門檻，消失在夜色中。
餘半站在窗口，看着他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陳澈的心境本就不是霽月光風，雖然蘇燕卿不說，陳澈也知道她心裏對他有過翕動。
對於陳澈來說，這樣的結局也許對誰都是最好的選擇。
門外，寒風呼嘯。
黃浦江上的汽笛聲，還在一聲長一聲短地響着。
回到和平飯店，陳澈心情多少有些低落，還帶着些擔憂，鬱鬱寡歡都掛在臉上。
孫從週一眼就看出陳澈情緒裏的異樣，他也沒多問，只是陪着陳澈又練了幾趟無名棍法。
“澈兒，你已非常接近鑄脈關竅，突破後就能進入武尊境界。”孫從周眉頭輕挑，對陳澈說道。
“師父，在你相助之下，今天能突破嗎？”陳澈問道。
“‘鑄脈’是一大關竅，關乎‘武尊’境界，還是你自己循序漸進的來比較好。”孫從周聲音裏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操之過急，有害無益。”
......
第二天，天色很暗淡，陳三和孫從周房中都靜悄悄的，陳澈被客廳中的電話鈴聲吵醒。
來電的人是錢伯，聲音裏帶着明顯的着急：“少爺，閘北工地來了一幫倭人，您有沒有時間過來看看？”
倭人？陳澈唯一打過交道的就是芥川，就住在樓下，有事怎麼不直接上樓找他，直闖閘北工地是什麼路數？
陳澈放下電話，叫醒了陳三，簡單洗漱後搭電梯下到大堂。
錢伯準備好的福特在門口等着他，陳澈和陳三跳上車，馬達“突突突”地發動了起來。
穿過外灘大道，進入閘北區，再往東開了一會，工地上的打樁機、挖掘機歷歷在目。
轎車停穩，陳澈下車。
眼前的窩棚區已經變成了一個一眼看不到邊際的大坑，十幾種工程機械轟鳴着進進出出，光是工人就有數百甚至上千人。
工地的正中央有幾個身穿黃色軍裝的人正在指指點點，錢伯陪在旁邊不停作揖鞠躬。
陳澈快步走到近前，看到倭人中帶頭的那個正是芥川，正一邊一隻手指着工地，一邊聲色俱厲地跟錢伯交代着什麼。
陳澈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工地正中央圍着幾十個工人，正交頭接耳地議論着什麼，人羣中央，是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那洞口直徑約莫兩丈，邊緣整齊得不像話，像是被什麼銳器一刀切開的。
往裏看，黑得深沉，透不出半點光。
滬都是長江連接東海的入海口，閘北區位於滬都的東北角，連接滬都和江、浙兩地，靠黃浦江，面朝東海，地氣匯聚。
閘北區雖說貧困落後，但在風水上，正是“龍汲水”上龍頸的重要一環。
錢伯額頭上全是汗，看到陳澈：“少爺，昨天傍晚，挖機一鏟子下去地就塌了。底下是空的，深不見底。工人們扔了火把下去，火把落下去，亮了一會兒，探不到底就滅了。”
芥川見着陳澈，嘴角露出一絲冷笑：“陳少爺來得正好。你這工地，挖出了不得的東西了。”
陳澈微微頷首。徐伍死在芥川手中，他很難再對着芥川露出笑容：“芥川先生，這是我的工地，你怎麼來了？”
芥川笑了，笑得很和善：“陳少爺爽快。我想，咱們一起下去看看。”
“憑什麼？”陳三瞪眼。
“憑這個。”芥川頓了頓，從身邊軍官手上接過一份文件，遞到陳澈手上。
陳澈接過文件，仔細讀了不到半頁，臉上就有些發白了。
原來理查德把閘北地塊屬於英資洋行的股份，加價百分之五十，賣給了倭國軍部。
陳澈捏着那份文件，指節泛白。
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轉讓日期，就是昨天。
昨天傍晚。
也就是說，這邊剛挖出洞來，那邊地契就已經易手了。
“既然這樣，我的確是沒有什麼立場阻止芥川先生聯合開發。”陳澈把手中的合同交還給芥川。
“少爺！”陳三踏前一步，被陳澈輕輕用手攔下。
“陳少爺果然識時務。”芥川把合同遞給身後的軍官，臉上的笑容深了幾分，“既然如此，那咱們就說定了——雙方各出五人，一同下去探查。無論底下有什麼，各憑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