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餘和三、四個和他同樣大小的孩子,一人手裏握着一把短刀,惡狠狠地盯着王簡。
王簡緩緩回頭,後頸徹底暴露在陳澈面前。
陳澈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腕翻轉,戰術棍的鎢錐鋼頭在那道縫隙中猛地一攪。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從王簡後頸傳出,有什麼東西被生生絞碎。
王簡的身體瞬間僵住。
那雙血紅的眼睛劇烈閃爍,紅芒明滅不定,像兩盞即將熄滅的燈籠。
他的嘴張到最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深處傳來“嗬嗬”的怪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那裏,上不去也下不來。
遠處樹林中,笛聲驟然拔高,尖銳得像要刺破夜空。
但那笛聲已經控制不住王簡了。
王簡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從手指開始,蔓延到手臂、肩膀、全身。
他再也把持不住陳澈。
陳澈雙腳落地,大口喘氣。
他向前一步,握緊戰術棍,盯着王簡。
王簡的身體仍在劇烈顫抖,那雙血紅的眼睛死死盯着陳澈。
但眼神變了。
不再是空洞的殺意,而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面掙扎、翻滾,像被困在深淵裏的最後一縷殘魂想要浮出水面。
王簡的嘴脣動了動。
沒有聲音。
他又動了動嘴脣,這一次,有兩個字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鏽蝕多年的鐵門被強行推開:
“殺......我......”
陳澈冷眼旁觀。
那雙眼睛裏的紅芒越來越暗,掙扎卻越來越劇烈。
王簡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顫抖着抓住陳澈的衣袖,像是哀求。
“殺......了我......”
他用那隻還能動的左手,猛地按在自己後頸的傷口上,手指深深嵌入血肉,用力一扯——
“咔嚓。”
一塊沾滿鮮血的玉符被他生生從頸椎裏扯了出來。
王簡的身體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軟地向後倒去。
陳澈彎腰撿起玉符。
他望向遠方樹蔭裏的陰暗處,那吹笛的人沒有留下一絲氣息。
李餘、徐伍、王小九和吳川一臉驚恐。
李餘握着短刀的手抖得厲害,他看着倒在橋板上的王簡,喉嚨裏“咕嚕”一聲,半晌才擠出一句話:“少爺......這、這人是......是誰?”
陳澈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個炒慄子:“這事你就別管了,今天發生的事誰也別說。”
想了想,他又笑着說道:“只要知道,我欠你們一條命。”
陳澈把李餘趕跑後,便去找徐伍、王小九和吳川回來幫忙,三人各拉了一輛黃包車。
四人都學過一些功夫,合力用李餘的車砸向王簡救了陳澈,之後還剩三輛車。
陳澈扶着陳實,放在徐伍的黃包車上。
“師兄,去醫院?”陳澈問道。
陳實搖搖手,低聲道:“回飯店吧,皮外傷,歇歇就好了。”
陳澈點點頭,不與他爭辯,李餘拉着陳澈,徐伍拉着陳實,向和平飯店跑去。
夜色已濃,他們身邊的廠房、樓房飛速向後倒退。
剛纔發生的一幕在陳澈腦海裏揮之不去,想到王簡那血紅的雙目,不禁不寒而慄。
“對頭到底會是誰呢?”陳澈腦海中理不清楚,“青幫四大堂主都死了,暫時還沒有聽到有人接替。這半個月來,青幫行事也消停了許多,並沒有搶碼頭、砸場子的消息。”
可是王簡被煉成爻人,這股背後的勢力又不可能不跟青幫有關。
“還是先多打聽打聽再從長計議。”陳澈手在懷中揣着的爻令上摩擦,冰冷的觸感讓他精神一震,“這塊爻令或許會是所有問題的答案。”
李餘和餘伍腳程都很快,燈火漸漸璀璨,黃包車拉上了外灘大道,陳澈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夜風從江面吹來,帶着初秋的涼意,拂過陳澈汗溼的後背。
外灘大道上燈火通明,電車叮噹作響,黃包車伕們吆喝着招攬生意,一切與往日別無二致。
沒人知道就在幾里外的裏白渡橋上,剛剛發生過怎樣驚心動魄的廝殺。
陳澈靠在車背上,閉目養神,手卻始終按在懷中的爻令上。
那東西冰涼刺骨,隔着衣料都能感覺到一股陰寒之氣往骨頭縫裏鑽。
“少爺,到了。”
李餘的聲音把陳澈從沉思中喚醒。他睜開眼,和平飯店的燈火就在眼前。
陳澈跳下車,走到徐伍車前查看陳實的傷勢。陳實臉色蒼白,胸前的傷口雙手緊緊捂着,但仍有血跡滲出。
“師兄,真的不用去醫院?”
陳實搖頭。
陳澈明白他的心意。聖心醫院裏還住着孫從周和陳三,若是陳實離開,陳澈就是一個人了。
“扶師兄上樓。”
李餘和徐伍小心翼翼地把陳實攙下車。
陳澈走在前面,與趙理點頭打了個招呼,便徑直上樓。
進了房間,陳澈讓陳實在牀上躺好,打來熱水,爲他清洗傷口。
燈光下,陳實胸前的傷口觸目驚心。
王簡那一掌雖然只插入半寸,但五指如刀,在陳實胸膛上留下五個深深的血洞。
若不是陳澈那當機立斷的一腳,此刻陳實恐怕已經......
陳澈不敢往下想。
“師弟。”陳實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那塊爻令,給我看看。”
陳澈從懷中取出玉符,遞到陳實手中。
陳實接過,就着燈光仔細端詳。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青白色玉符,通體光滑,只在正中刻着一個古篆“陰”字。
玉符邊緣沾着王簡乾涸的血跡和頸椎裏的粘液。
“這就是爻令。”陳澈喃喃道,“上次在金陵,我見過一次,但沒來得及細看就被師父毀了。”
陳實湊近觀察,只見玉符表面隱約有細密的紋路,像是某種符文,在燈光下泛着幽幽的微光。
“這東西......”陳實皺起眉頭,忽然把玉符湊到鼻端嗅了嗅,“有藥味。”
陳澈也接過細嗅,果然,一股極淡的藥香從玉符上散發出來,像是福爾馬林,又像是西洋醫院裏走廊上常能聞到的味道。
陳澈轉身看了看李餘等人,想給他們些錢財,又覺得這樣未免太過隨意。
“要不是你們,我可真不知道怎麼辦好。”陳澈在四人肩上各重重拍了一下,說道,
“你們先回去,這次的事我不會忘記的。”
未了,還加上一句:“李餘,別忘了幫我安排跟閘北窩棚的把頭們見一面,有份禮物要送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