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大堂裏面傳來清脆的響聲。
“宴席準備好了,各位貴賓敬請入座。”一個侍應生左手提着個精巧的三腳架,右手拿着一個小鐵錘輕輕地敲着。
“喫飯、喫飯,邊喫飯邊說。”在陳其川的帶領下,露臺上的人流開始向宴會廳走去。
董懿跟在最後面,偷偷地扯了扯陳其川的衣襟:“老爺,您在滬都有這麼多資源呀?怎麼早不介紹給澈哥哥用?”
陳其川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
王簡端坐在青幫總堂中央那張太師椅上,身邊圍坐着烈火堂堂主李祖一、銳金堂堂主呂奇、庚土堂堂主瀋海。
洪水堂主黃蘇遠在金陵,託故不能出席。
可以容納五百人的宴會廳人頭攢動,青幫幫內有些位置的好手都來了。
夜風吹過,五百襲青衣隨風飄動,像一片青色的海洋。
王簡環顧四周,對身後垂手而立的師爺算盤張小聲道:“發出去的請帖怎麼樣?邀請的貴賓何時能來?”
算盤張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幫主放心,帖子三天前就都送到了。滬上都商會的鄧會長、咸豐銀號的趙掌櫃,還有工商局的呂局長,都說了今晚一定到。”
王簡輕輕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當時的滬都青幫,是這座城市地下社會最龐大的勢力。幫會分子約有五到六萬之衆。
青幫的勢力幾乎無孔不入。紗廠男工、碼頭工人、人力車伕......這些來自蘇北、寧波、紹興等地的移民,在陌生的都市裏都會向幫會尋求庇護。
而青幫則藉此滲透進上海灘的每一寸肌理,生意,可以用一句話概括:上至銀行公債,下至碼頭糞土,無所不包,無孔不入。
小小的一個金陵城,人口不過滬都的十分之一,四大家族,在滬都拿什麼跟我玩?
王簡早就想好了,在金陵收着四大家族每月十萬兩白銀的歲錢,假意協助他們入駐滬都。
在滬都,對四大家族百般刁難圍堵,把他們所有的生意都放在青幫傘下,讓他們離了青幫寸步難行。
滬都的各大勢力,有誰敢爲了遠在金陵的四大家族得罪地頭蛇青幫?
......
香檳塔水晶杯壁上掛着的酒痕慢慢往下淌。
陳其川正和呂邁說着什麼,忽然發覺趙裕平擱下了筷子。
“陳老闆,”趙裕平掏出一塊懷錶看了看,又揣回去,“時候不早了,我和鄧先生、呂局長那邊還有個局,得先走一步。”
鄧卓聲也站起來,整了整西裝領口,朝陳其川拱了拱手:“陳老闆盛情,鄧某記下了。改日滬上都商會做東,一定補請。”
呂邁沒說話,只是站起身,朝陳其川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陳其川臉上的笑容頓了一頓,起身一手拉住趙裕平的袖子,一手虛攔着鄧卓聲。
“這怎麼行?”他聲音不高,卻帶着懇切,“酒才過三巡,菜還沒上齊,三位這就要走,是我陳其川招待不周?”
趙裕平拍拍他手背:“老陳你想多了。實在是那邊約好了,不好推辭。”
“王幫主的‘破關宴’?”陳其川笑着,目光在三人臉上轉了一圈。
鄧卓聲微微一笑,不接話。
陳其川還是笑着,鬆開拉着趙裕平袖子的手,轉向身後的侍應生。
“去,把那壇三十年陳的紹興酒拿來,封上紅紙的那壇。”
侍應生應聲去了。
陳其川又轉回來:“今兒個是我陳家擺宴,犬子還沒跟三位叔伯敬酒。三位這就要走。”
他看了眼牆角的掛鐘。
“這樣吧,再坐半個小時,就半個小時。”
鄧卓聲正要開口,趙裕平對他使個眼色,忽然笑了:“陳老闆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行,那就半個小時。”
說罷,他朝門口站着的一個精壯漢子使個眼色,那人匆匆向門外跑去。
......
王簡有些不耐煩了,他從懷中摸出一塊懷錶,看了一眼,皺着眉頭問算盤張:“他們人到底什麼時候到?”
還不待算盤張回話,門口就衝進來一個全身穿着勁裝短打的漢子,跑到臺上,在算盤張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算盤張臉上露出喜色,靠在王簡耳邊說:“鄧會長、趙掌櫃和呂局長正要走,被姓陳的拉着臉暫時留了下來,說再過三十分就到咱們這。”
“鄧、趙、呂走了,其他人也不會久留。現在還不到八點,讓他們的宴會八點半就得散場。”
“到時候,在滬都,看他們還怎麼抬得起頭做生意。”算盤張一臉老奸巨猾。
王簡微微頷首,站起身來,對着在座五百多名幫衆揚聲說道:“大夥去看醒獅,先喝合頭酒!”
“喔!”能容納五百人的宴會堂裏發出震天的雷鳴。
青幫總堂外面是一條長而狹窄的巷子,只容得下三四人並肩。
兩邊是高牆,青磚灰縫,牆頭嵌着碎玻璃,在月光下閃着幽暗的光,像一排參差的獸牙。
火把、燈籠、煤氣燈,把巷口那一小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晝。
鑼鼓聲像要把天捅個窟窿。“咚咚鏘、咚咚鏘”,大鼓震得人胸口發悶,鑼和鑔子跟着節奏狠狠砸下去,一聲緊似一聲。
舞龍的是十個精壯漢子,赤着膊,頭上扎着紅布巾。
醒獅就在龍邊上,金紅兩色,獅頭有兩米來高,金獅子嘴裏含着個人頭大小的繡球。
獅子和龍看到王簡走出來,搖頭晃腦地就想往他身上蹭。
王簡擺擺手,鑼鼓聲漸漸收住。
李祖一抓起地上的酒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碗,端着碗站起來,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來!兄弟們!先敬幫主一碗!”
“敬幫主!”
五百號人一齊端碗,聲音像打雷一樣。碗沿碰着碗沿,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像是下了一陣急雨。
王簡喝乾了青花瓷碗,又滿上一碗。
他沒有立刻喝,只是舉着碗,目光望巷口密密麻麻的人臉上慢慢掃過去。
“喝。”
他把碗送到嘴邊,一仰頭,黃酒順着喉嚨灌下去。
五百號人也跟着仰頭,五百隻碗齊齊舉起來。
有人喝得太急,酒從嘴角淌下來,順着脖子流進衣領裏,也顧不上擦,只是哈哈笑着,把空碗朝下亮了亮。
地上滿是殘留的酒液,把青石板照成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