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名叫蘭斯的少年，根本就不是什麼在鄉下摸爬滾打的冒險者。
他說不準是潘德拉貢王族因爲某些殘酷的宮廷鬥爭，特意寄養在白河行省的私生子或者正統皇子！
又或者……對方是數百年前那場王室大動亂中...
夜風捲起陽臺邊緣的絲絨帷幔，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像一聲悠長的嘆息。遠處宴會廳內樂聲漸高，小提琴與豎琴交織出華美而空洞的旋律，彷彿一層薄薄的糖霜，覆蓋在所有人精心修飾的言笑之下。艾爾薇拉卻覺得那聲音遙遠得如同隔着一層厚玻璃——此刻她耳中只有塞西莉亞心跳的節奏，沉穩、清晰，帶着一種令人心安的熱度。
她沒有鬆開懷抱，反而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下巴輕輕蹭了蹭摯友柔軟的銀髮。“你剛纔說……他教你‘遇到沒法對抗的怪物，就立刻轉身逃跑’？”她忽然笑了，聲音裏還殘留着未散的鼻音，“這話要是讓雷恩哈特老師聽見，怕是要當場把劍鞘砸在訓練場地板上。”
塞西莉亞也跟着笑起來，臉頰貼着王女肩頭的紫羅蘭刺繡，溫熱的呼吸拂過那細密的銀線。“他確實不是那種會講大道理的人。”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描摹着艾爾薇拉禮服袖口處一朵微凸的荊棘浮雕，“那天我們在灰鬃林遭遇三隻成年影爪狼，我剛唸完半句‘光蝕之盾’的前置咒文，他就一把拽住我後領，把我按進灌木叢裏——連拖帶抱，差點把我腰帶扯斷。”
“然後呢？”
“然後他蹲在我旁邊，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硬得能當武器的黑麥麪包，掰開一半塞給我，又掏出水囊灌了兩口，才壓低聲音說：‘狼羣嗅覺比你魔力波動快三倍，你吟唱完，我們骨頭都該被啃成哨子了。’”塞西莉亞模仿着那人略帶沙啞的語調，尾音微微下沉，帶着一種奇異的鬆弛感，“他說完，還順手把狼糞踢開半尺，免得味道引它們繞路回來。”
艾爾薇拉怔住了。她見過太多貴族子弟在模擬戰中爲爭一口氣硬抗二階魔獸，也聽過無數騎士宣言裏關於“寧死不退”的鏗鏘誓詞。可眼前這個連名字都尚未被提起的男人，卻把“活下來”當作第一鐵律，且執行得如此自然、如此坦蕩，彷彿那不是權宜之計，而是某種根植於血脈的生存邏輯。
“他叫什麼名字？”她輕聲問，聲音比方纔柔和許多。
塞西莉亞沒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仰起臉，月光落在她淺紅色的瞳孔裏，像融化的琥珀。她望着艾爾薇拉的眼睛，忽然眨了眨眼：“你猜。”
“……萊昂？不，太老氣。”艾爾薇拉蹙眉，“加文？太常見。埃利安？聽着像吟遊詩人的化名。”她指尖無意識捻着裙襬上一根鬆脫的銀線，忽然一頓，“等等——他是不是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青夾克？左肩縫過三道補丁，最上面那道是用深紅絲線歪歪扭扭繡的……一隻眼睛？”
塞西莉亞猛地睜大眼：“你怎麼知道？！”
“因爲上週三下午，我在‘金橡樹酒館’後巷撞見他。”艾爾薇拉挑起一邊嘴角，露出少有的促狹笑意，“他正用匕首撬開一輛運糧車的鎖釦，旁邊站着個缺了門牙的老車伕，兩人分食一袋烤慄子，笑得像剛偷完蜂蜜的狐狸。我本想上前質問，結果看見他彎腰幫那老頭把散落的麥穗一顆顆撿回麻袋——動作很慢，但沒漏過一顆。”
塞西莉亞愣住了，隨即笑得肩膀直顫，笑聲清亮得驚飛了檐角一隻夜棲的雲雀。“那是他！他叫林恩……林恩·灰燼。‘灰燼’是他自己取的姓氏，說從前燒過一座穀倉，賠不起錢，只好改名叫這個，圖個吉利。”她聲音輕快起來，眼裏閃着細碎的光，“他總說自己是‘被命運燒剩的灰’，可我覺得……他明明是灰裏埋着的火種。”
艾爾薇拉靜靜聽着，指尖那根銀線已被繞成一個小小的結。她忽然想起今日訓練時，老師說過的話——“你身上那個真正恐怖的天賦能力，因切磋性質根本沒機會展現。”她當時以爲是指“紅龍之心”的暴擊增幅，可此刻站在月下，聽摯友講述一個平民冒險者如何用最樸素的方式守護另一個人，她心底某個角落，彷彿被無形的手撥動了某根從未被觸碰過的弦。
“英靈洗禮儀式之後……”她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篤定，“我會以王室特使的身份，巡查白河行省邊境的‘斷脊隘口’。那裏新近發現三處不穩定魔力裂隙，需要至少兩名高階法師協同鎮壓。”她側過臉，翠綠色的眼眸映着天幕流轉的暗藍光暈，“聽說羅森塔爾家族在隘口東側建了一座臨時觀測站？”
塞西莉亞瞬間明白過來，笑意如漣漪般漾開：“觀測站站長，恰好是林恩·灰燼。”
“真巧。”艾爾薇拉輕輕哼了一聲，卻掩不住眼底躍動的光芒，“既然是公職派遣，我便有權徵調當地所有具備執業資格的冒險者協助行動。若他拒絕……”她故意拖長語調，指尖在塞西莉亞手背上輕輕點了點，“我便以‘妨礙王室公務’爲由，罰他掃三個月的星界迴廊浮塵——那地方的魔法微粒，可是連最精密的鍊金濾網都攔不住的。”
塞西莉亞笑得前仰後合，眼角沁出細小的淚花：“他肯定會答應！他攢錢買那柄‘鏽釘子’短劍，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接王室委託單——說那樣纔算‘正經冒險者’。”
“鏽釘子？”艾爾薇拉挑眉。
“劍柄上鏽跡斑斑，劍刃卻亮得能照見人影。”塞西莉亞眨眨眼，“他管那叫‘低調的鋒利’。”
兩人相視而笑，夜風裹挾着玫瑰與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吹散了最後一絲殘存的拘謹。就在此時，陽臺盡頭那扇鑲嵌着彩繪玻璃的拱門被人輕輕推開。埃莉諾夫人端着一隻描金瓷盤立在門邊，銀灰色的髮髻一絲不苟，深紫色絲絨長裙下襬垂落如凝固的夜色。她目光掃過相擁的兩位少女，脣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半分，隨即恢復成慣常的、近乎冷硬的儀態。
“殿下，塞西莉亞小姐。”她的聲音平穩如古井，“晚宴主賓已至，首席席位尚留兩位空位。陛下命我來請——”她微微停頓，視線掠過塞西莉亞腕間那枚幽光流轉的月光苔手墜，又落回艾爾薇拉裙襬上未乾的、幾不可見的泥漬印痕，“——請兩位務必在三分鐘內抵達。”
艾爾薇拉迅速鬆開懷抱，理了理鬢邊微亂的髮絲，指尖卻悄悄將那枚銀線小結塞進塞西莉亞掌心。塞西莉亞低頭看了一眼，暖意順着指尖直抵心口。
“遵命，夫人。”她屈膝行禮，裙裾如水波盪開。
埃莉諾夫人頷首，轉身時袍角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然而就在她即將跨出門檻的剎那，腳步忽然微不可查地一頓。她並未回頭，只是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極輕地補了一句：“……那孩子，眼睛很乾淨。”
風穿過拱門，撩起她耳後一縷銀髮。那縷髮絲下，赫然露出一道細長淡疤——蜿蜒如蛇，隱沒於衣領深處。艾爾薇拉瞳孔驟然一縮。她認得這道疤。十五年前，白河行省暴民圍攻羅森塔爾莊園時，正是埃莉諾夫人單槍匹馬殺出重圍，將襁褓中的塞西莉亞護在懷中衝出火海。那道疤，是淬毒弩矢留下的印記。
原來她並非全然不知情。
塞西莉亞顯然也聽見了那句話。她抬眸望向埃莉諾夫人挺直的背影，嘴脣微動，終究沒有出聲。只是將那枚帶着體溫的銀線小結，悄然藏進貼身荷包最內層。
宴會廳內燈火輝煌如晝。水晶吊燈傾瀉下熔金般的光，將滿廳華服映照得流光溢彩。當艾爾薇拉挽着塞西莉亞的手臂步入大廳時，所有交談聲如同被無形之手扼住咽喉，驟然寂靜。無數道目光如芒刺般投來——有驚豔，有揣度，有嫉妒，更有深不見底的審視。艾爾薇拉卻恍若未覺，她微微側首，用只有塞西莉亞能聽見的氣音說：“看，他們都在數我裙襬上的荊棘紋樣有幾根——卻沒人敢數你腕上那抹月光，究竟有多亮。”
塞西莉亞心頭一熱，反手用力握了握摯友的手。她抬眼望去，首席長桌盡頭，鄧貞慶拉正端坐於鎏金高背椅中，白髮如雪，面容沉靜如古松。老人目光越過喧囂的人羣，精準地落在兩個少女交疊的手上，眼中掠過一絲極淡、卻無比溫厚的笑意。他微微頷首，動作輕緩如拂過琴絃。
就在這無聲的注視裏，艾爾薇拉忽然鬆開塞西莉亞的手，抬步向前。她並未走向自己的王座，而是徑直穿過層層疊疊的貴族身影，停在一位身着墨綠軍裝、胸前勳章幾乎要墜彎肩章的老元帥面前。全場屏息。元帥愕然抬頭，只見這位剛剛被冠以“雛獅”之名的王女，竟對着他單膝跪地，右手撫胸，行了一個標準到無可挑剔的、屬於前線士兵的軍禮。
“元帥閣下，”她的聲音清越如擊玉，在寂靜的大廳裏激起清晰迴響，“明日拂曉，我將以預備役指揮官身份，赴‘斷脊隘口’執行王室敕令。懇請您，准許我帶走您麾下第七輕騎營的實戰記錄卷宗——尤其是三年前，隘口西側山崩時，您率部用馬蹄踏平滑坡、開闢生路的那一戰。”
老元帥怔住了。他佈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摩挲着胸前一枚早已褪色的銅質徽章——那是白河行省守備軍的舊標。他沉默良久，忽然朗聲大笑，笑聲震得水晶燈盞嗡嗡作響。他霍然起身，解下腰間那柄象徵榮譽的佩劍，雙手捧着，遞向跪地的少女。
“拿去！”他聲音洪亮如鍾，“劍可以借你，卷宗可以抄你——但記住，艾爾薇拉·潘德拉貢！真正的隘口，從來不在地圖上，而在人心深處！”他目光如炬，掃過滿廳噤若寒蟬的貴族，“誰若敢在背後嚼舌根，說我第七營的兵，不如你們這些鍍金的刀叉利索——”他重重拍了下桌面，震得銀器叮噹亂跳，“——讓他來我營門口，先跑二十裏山路！再跟我比誰的刀，更快削下野豬耳朵！”
鬨堂大笑轟然炸開，緊繃的空氣瞬間被撕開一道豁口。艾爾薇拉鄭重接過佩劍，起身時裙裾旋開一朵凜冽的紫羅蘭。她轉身，目光與塞西莉亞交匯。無需言語，彼此眼中皆映着對方燃燒的火焰。
此時，大廳穹頂之上，王都天幕的暗藍光暈正悄然流轉。無數細密魔力迴路如活物般明滅呼吸，在繁星間隙織就一張巨大而溫柔的網。它籠罩着宮殿，籠罩着人羣，籠罩着兩個少女交握又分開的手，也籠罩着千裏之外、正於斷脊隘口嶙峋怪石間擦拭短劍的年輕冒險者。那柄名爲“鏽釘子”的劍刃，在幽微星光下，正反射出一點微小、卻無比執拗的光。
艾爾薇拉重新挽住塞西莉亞的手臂，走向屬於她的位置。裙襬拂過光潔如鏡的黑曜石地面，荊棘紋樣在燈光下蜿蜒生長，彷彿一條通往未知的、生機勃勃的路。她脣角微揚，翠綠眼眸映着整個王都璀璨的燈火，也映着遠方隘口沉沉的夜色——那裏沒有榮光加冕，只有真實的泥濘、真實的風霜，以及一個願意爲所愛之人，認真擦拭每一寸鏽跡的、平凡卻滾燙的靈魂。
這或許，纔是所謂“正經冒險者”最本真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