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地的銀杏樹葉被風吹得四散。
月光與星空的映襯下,楊先生的那張臉彷彿都埋在了陰影當中,只有那雙盯着張絕的眼睛亮着微弱的光。
那雙目光很有壓迫感,被它注視着,張絕總感覺自己全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緊繃起來。
片刻後,張絕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沒有迴避目光,而是正面與楊先生對視。
“在來找先生之前,我們就在彭城聽說過楊記商號的大名。”
“而老劉卻告訴我,他認識的您那個時候,您還是個教書的。”
楊先生再次給自己的杯子中倒滿了酒,等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後,才重新開口道。
“和其他那些糊里糊塗的年輕人相比,我的運氣要更好一些。”
“我在彭城教書教了十年,就在第十個年頭的時候我妻子病死,我也從一個職業者那正式開始接觸了新法《公允法》。”
“那時我不想再繼續做先生,新民國也還沒有成立,職業者更沒有編外軍校的區別,也不會有公允教堂來發布任務去換取獎勵。”
“於是,在參悟《公允法》的同時,我掏出了家裏積攢的一些積蓄,開始在彭城坐起生意。”
“可結果令人沒想到的是,在舊法上我十年不得一進,而在新法上卻一日千裏。”
“不僅如此,在彭城的生意我也遇到了貴人,當時主管江南,舉旗反金的江南軍政主席和我相識,他只是用了一句話,便讓彭城市長給予我關照近十年。”
“有生意上的加成,再加上我本身在新法上就有極高天賦。”
“初等7階、中等5階、高等3階!一共三個大職級,十五個小階位,困住常人半輩子三十年的職級,我只用了六年!”
“世人皆驚歎,我一個野路子出身的職業者,在修行新法的速度上,甚至趕超那些軍閥財閥的世家子!”
楊先生回想起過往那些事時,神情彷彿回到了年輕時期的意氣風發。
“時值公允軍北伐後金朝廷,我本就恨鼠妖入骨,便響應號召將彭城的生意暫時交給了家人,衝進北境,磨練咒術,驅除鼠妖,恢復神州。”
說到這時,楊先生的聲音忽然又重新變得平靜下來。
“再後來,我回到了彭城,因爲法已經修到了一定的瓶頸,對於《公允法》的理解也越來越深,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明白了我剛纔給你講的這些事。”
“也才明白,我能在六年的時間裏進步這麼快,不僅僅是因爲我的天賦,更是因爲我歪打正着,走在了新法最正確的路上。”
“張絕。”
他忽然叫住張絕,接着緊緊注視着張絕的眼睛。
“十年舊法、十年教書、靠了那麼一些運氣才換來了這六年的一飛沖天,最後又用了四年在北境殺鼠。”
“我的修爲是不是也算來之不易?”
張絕誠懇回答。
“是。”
“可我這來之不易的修爲,卻在回到彭城,真正對新法大徹大悟了之後,整整四十年毫無寸進!”
楊先生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張絕的眼睛上移開。
“我該不該甘心!”
張絕沉默了一會,隨後纔開口回答。
“是該不甘心。”
楊先生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又笑了起來,接着舉起重新倒滿的酒杯,和張絕的酒杯一碰。
“那就喝酒!”
剩下的時間,楊先生沒有再和張絕聊什麼更多關於法和修行的問題。
這場酒一直喝到半夜,張絕從茅屋離開,返回到村子中。
他喝的其實並不多,大多數時間都是楊先生自己在獨飲,而在返程的路上張絕一直在思索,他思索着楊先生這一晚對他講述的那些話。
關於舊法的、關於新法的、關於法與人的、關於楊先生他自己的......
直到張絕回到借宿農戶的家,他才發現老劉居然一直都沒先睡,而是焦躁不安地坐在院門前等他回來。
看到張絕以後,他臉上原本的緊張和憂慮終於消散了。
“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去林子裏找你了。”
張絕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
“放心,我沒事。”
“觀星臺建完了嗎?”老劉頭緊張地問。
張絕還在回想着楊先生的那些話,以及今天他反常的表現。
“明天就是最後的收尾了,到了晚上肯定能完成......今天楊先生給我說了一些事,我感覺我好像猜到他想要做什麼了......”
然而他只說到這裏,還沒等老劉頭追問,便先開口問道。
“你計算的怎麼樣了?”
老劉頭一聽這個,難得被轉移了注意力,他嘿嘿笑了兩聲,緊接着從懷裏掏出了兩張紙來。
“昨晚其實就差不多了,最合適的日期就是在五天後!只要拿到那樣東西,利用其中辰宗舊法的氣,完成對天空那把劍的鎖定,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張絕不再多想,他對老劉說道。
“那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等觀星臺一搭好,從楊先生那把東西拿到,我們就不停留,直接去茅山召星!”
老劉頭也不猶豫,當即點頭道。
“好!”
第二天一早,他們和借宿的農戶家結清了這些天的住宿飯錢。
一開始嘴上強硬,說絕不可能少收錢的農婦,最後卻硬是要給張絕抹掉兩天的飯錢。
隨後,張絕和老劉頭來到了楊先生的茅屋中。
觀星臺封頂的木材張絕昨天就已經準備好了,今天他只需要按照圖紙最後的那部分,將木頭搭上去最後固定死,就全部結束了。
楊先生今天像是爲了慶祝,還換了一身新衣服。
即使面對老劉頭,他也難得地沒有像一開始那樣只給差臉色,甚至在中午還留下了兩人一同喫飯。
午飯喫完,當張絕將最後一塊木頭搭建到那已經徹底成型的觀星臺上時。
和楊先生立下的,兩週內完成一座辰宗觀星臺的約定,也算徹底且完整地完成了。
到了這個時候,張絕反而更加平靜起來。
老劉頭卻躊躇不安,他一直都在盯着楊先生。
而楊先生此時卻怔怔地看着那座觀星臺,最後走到近前,開始費力地往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