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麼劍法?”
李牧喉嚨滾動,聲音顯出幾分乾澀,他看着那柄停在自己眉心的木劍,下意識地問。
少女在小雪峯一待就是三年,中間從未離開,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實。
太一門雖不以劍聞名,但藏經樓裏其實不乏劍經,只不過大多時候都留在角落積灰,無人問津。
但既未出山,她自不可能有機會前去參悟。
李牧這個問題,不只是他心中的疑惑,同樣也是在場所有目睹這一幕的人心中所惑。
一時間,諸多複雜難言的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少女收回劍,木劍歸鞘,發出咣噹一聲,如擲石入甕。
她說道:“這是家傳的劍法。”
隨後不再停留,走下臺去。
臺上臺下,一片寂靜。
雲端之上,那些前來觀禮的他宗賓客亦沉默不語,暗自揣測。
家傳劍法?
莫非她當真來自西州?
亦或是中神州那個古老的劍道世家?
若是如此,倒是能說得通她爲何有底氣三年不師承,情願獨自修行。
最後,他們不由把目光投向沈長青。
不論是境界還是對劍道的瞭解,這個白袍廣袖的男人無疑是在場之最。
下一刻。
沈長青微微搖頭,淡聲道:“不必多想,不過是一凡俗武學。”
他話音雖平淡,但落在衆人耳中,卻如激起千層漣漪。
這樣迅疾凌厲的一劍,竟然只是凡俗武學?
這甚至比先前那些推測還要叫人震驚,難以接受。
而看似平靜的沈長青,此刻心中同樣掀起一陣狂瀾。
他暗忖,倘若今年太一門還要使明珠蒙塵,那他哪怕冒着需與聖人一戰的險阻,也須將此女帶回長生劍宗!
……
……
今日的羣山,除開天樞峯,其餘幾峯安靜出奇。
偶爾見着幾位弟子,大多也是步履匆匆,往天樞峯趕去。
他們要去觀禮,只不過各自因爲一些瑣碎雜事,稍稍耽擱了片刻。
灰袍少年神情恭謹,攔住這些師兄師姐們一一打聽。
在這個時間點,逆道而行的人總是少數,加上姜雨寒和他一樣是灰袍,所以自然會令人多些印象。
他很快從一位開陽峯的師姐口中得知少女去向。
頂着這張臉蛋,女性對他有着天然的好感,這位開陽峯師姐還熱情相邀,詢問要不要和她一起同去觀禮。
顧安婉拒之後,師姐得知他是急着找人,又對內門不熟悉,便主動表示可以給他引路。
“我記着,你說的那位朋友,應是往瑤光峯去了。”
師姐思索道:“嗯……她去的那個方向,只有瑤光峯,你若不識路,我可以帶你一程。”
“如此……多謝師姐。”
“無妨,你且跟緊,這裏山多樹茂,一不小心極易迷路。”
兩人沿着山路前行,一路穿雲破霧,中途若碰見同門,便會攔住詢問一下,是否見過那麼一位灰袍少女。
越是深入,顧安心中那抹隱隱的不安越發強烈。
姜雨寒與他是同一天唱名的外門弟子,她莫名其妙跑這麼遠幹嘛?
而且從過往的路人口中可以得知,她明顯對這條去往瑤光峯的路十分熟悉,竟連一個岔口都未走錯。
這絕不正常。
天樞峯與瑤光峯相鄰,距離並不遠,約莫半個時辰過後,顧安站在一道青石階梯之前。
石梯蜿蜒向上,雲霧縹緲,兩側古樹參天,清幽寂靜,大片陰影投射下來,冷意浸人,莫名有些壓抑之感。
瑤光峯一向以管教嚴苛聞名,峯主朱明真人又是宗門戒律長老,素來鐵面無私,受其影響,峯內弟子人人律己,少有越矩,在內門中名聲也呈現出兩個極端。
有人覺得他們太過死板,也有人覺得待人待事理當如此。
總之,對於絕大多數普通內門弟子而言,瑤光峯更像是一座禁地,除了瑤光峯的弟子,很少有人願意來這裏走一遭。
那位師姐不知是不是出於此原因,在帶他來到山腳後便先行離開。
略一猶豫,顧安運起藏星訣,走上石梯。
一路追來,離姜雨寒越來越近,甚至已經能透過雲霧隱隱看見少女的背影,但他的心卻逐漸沉入谷底。
她究竟想做什麼?
顧安想起那位開陽峯師姐的話。
“別擔心,也許你朋友只是貪玩,對瑤光峯比較好奇,所以才趁着今日禁令解除,前來一探究竟。”
這個解釋還算有信服力,歷來不乏有這樣好奇心重的弟子,想要走遍六峯。
但如果真是如此,以少女古靈精怪的性子,顧安不覺得她會不告而別,反而應該拉着他一同前往纔對。
暫壓下心中諸多疑慮,他跟了上去。
有藏星訣加持,走在前方的少女並未察覺有何不對,她邁過一道道青石階梯,最終在中段處停下駐足。
稍作思量,她朝一條延伸出來的清幽小道走去。
這是一條支路,已然偏離了主道。
加上今日大比,六峯弟子齊聚天樞峯,一時間走了許久,也不見一人。
四周寂寂無聲,唯有青石古木相伴。
顧安遠遠綴在少女身後,眉頭緊皺,甚至在想她是不是受到了什麼妖女蠱惑。
終於,隨着大風驟然刮來,前方景物一變,視線豁然開闊。
越過一塊石碑,展現在眼前的赫然是流雲白霧,滾滾蕩蕩,彷彿一望無垠。
這裏竟是一方懸崖。
顧安微怔,目光落在那塊石碑,只見上面刻着斑駁的三個蒼勁大字。
思無崖。
不待他多想,一道淡淡的聲音已從霧中傳來。
“若是迷路,且速離去,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然後是他熟悉的少女聲音,帶着幾分歉意和乖巧。
“是,師兄。”
顧安有些怔住,心想難不成真給那位開陽峯的師姐說對了?
然而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只聽得雲霧間男人突兀一聲清嘯,以及他飽含怒意的厲喝。
“料想便沒那麼簡單,我道是誰,原來是離恨天的妖女!”
“真是好膽!”
崖畔間驀地亮起一道璀璨金芒,光芒之盛,將滾滾雲霧撕開一個口子,顯露出其中的景象。
懸崖邊上。
少女與青袍男子相對而立,她長髮隨風飄蕩,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柄長鞭。
鞭身漆黑如墨,鞭頭卻是點點嫣紅。
她面無表情,聲音平靜:“你最好祈禱我今日心情尚可,能留你一個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