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如夢,一覺方醒。
當意識漸漸迴歸,青魚峯下,那處藥園,少年緩緩睜開雙眼。
他下意識伸手捂住腹部,旋即微微鬆口氣。
嗯,不疼。
看來真的只是一場“夢”而已。
而且這場夢正在以一種神奇的方式從他腦海中抽離。
正如常人做夢一樣,夢醒後自然不會記得太多細節,只依稀記個大概。
這是爲了保護他,避免分不清何爲虛幻,何爲現實。
同時,他識海之中,那本黃金書驀然金光大作,一道道金光化作流星,墜落於他的五臟六腑,經絡丹田。
他的體內彷彿下了一場金雨。
金雨滋潤萬物,帶來極爲玄妙的感受。
顧安心知這便是天書賜予他的獎勵,遂閉上眼,細細體會。
修行者以凝氣爲大道之基,能夠引氣入體,坐而自觀,方稱得上修士。
顧安修行三年,境界凝氣七層,雖在太一門這等名門大派中顯得平平無奇,但若爲鄉野一散修,又或者在那些小門小派,倒也能算是佼佼者了。
而這凝氣之後,就是攢氣,待體內積攢的靈氣足夠多時,方可嘗試開闢氣海,邁入氣海境。
以往,顧安運轉入門心法,行過全身百骸一個周天,能夠攢下的氣十分微薄,僅有頭髮絲粗細。
但在剛剛那場金雨下過之後,他再去運轉心法,體會已和之前截然不同。
光是汲取天地間靈氣的速度,便較往日快出數倍不說……至於攢氣的效率,竟同樣是成倍的提升!
一來二去,他現在修行的速度,恐怕遠非之前的自己能比。
再次睜開眼,少年眼中,不免多出些許不一樣的神採。
他按耐住心中喜悅,起身推門。
黯淡的天光灑落院中,這一場大夢初醒,原來已經是臨近天黑。
這麼說……
書中百日,人間半天?
顧安有些出神的想着,直到腹部傳來陣陣飢餓感。
是了。
從中午到現在,他還未進食呢。
正待踏出院門,去執事堂換幾粒辟穀丹,就見一道身影從不遠處徑直走來。
這是一位青衣少年。
他看起來和顧安年齡相仿,眉眼冷峻,頗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架勢。
時值深冬,他只穿了一件單薄青衣,邁步在靈田間,卻似乎絲毫不覺冷意。
一般會出現在青魚峯的弟子,多數都是身着灰袍,如顧安,如上午來過一趟的姜雨寒。
而眼前這名青衣少年,明顯不屬於外門。
他當然也見到走出院門的顧安,不由張口喊了一聲。
“去哪?”
“孟知節?你怎麼來了?”顧安幾乎和他同時出聲道。
青衣少年聽見這話,當即不悅道:“沒大沒小的,你應當叫我孟師兄。”
顧安懶得理他,直言不諱:“滾。”
孟知節頓時氣的眉毛直跳,剛剛那副冷傲模樣更是整段垮掉,他湊到顧安面前,指着自己身上的青衣憤怒道:“看看,看看,你給我好生看看,這可是第三峯天璇峯的弟子服,讓你叫我一聲孟師兄怎麼了,過分嗎?過分嗎?”
孟知節,三年前和顧安同一批拜入太一門的弟子,只不過他在半年前就已凝氣圓滿,在執事堂唱名。
如今半年過去,怕是修爲又有精進。
果不其然,聽着他的話,顧安順勢問道:“你開闢出氣海了?”
孟知節微微一笑,負手於身後,頷首道:“不錯,我已在一月前僥倖開闢氣海,邁得第二境,師承天璇峯,玄度真人。”
“倒是沒想到,你會選擇天璇峯。”
天璇峯向來以陣法聞名,而他身旁的孟知節,顧安深知其好面子的秉性,本以爲他會選擇天樞峯來着。
太一門是東洲最負名氣的玄門正宗,天樞峯作爲門內七主峯之首,自然名氣最大,說出去面上也更好聽。
“膚淺!”
孟知節道:“我豈是那種貪圖虛名之人?誠然,天樞峯集百家之長,底蘊深厚,名頭也大,但我輩學法,所謂貴精而不貴多……天樞峯雖好,但未必真就適合於我。”
顧安瞥他一眼,忽然回過神來:“是不是人家不要你?”
藥園前,一時安靜非常。
少許,只聽得有少年沉聲道:“顧安,我要跟你去半山亭籤生死狀。”
半山亭是門下弟子比武切磋的地方。
至於生死狀,顧名思義,無需多言。
顧安沒理他。
“行行,不跟你浪費時間了,我這次過來,是奉師門之命下山辦事,正好路過青魚峯,便想着來看看你。”
青衣少年神色正經起來,他拍拍顧安的肩,同時將一個小玉瓶塞到他手裏。
顧安微怔,覺得這副場面莫名眼熟。
他低頭一看,果然是凝氣丹。
這一小瓶約莫十來粒,價值怕是不菲。
“別看我,就算你現在願意叫我一聲師兄,我能給的也就只有這點了。”
迎着他的目光,孟知節聳聳肩,雙手一攤。
顧安握住那個小玉瓶,心中微暖。
心知他這哪是什麼剛好路過,分明是算着三年之期快到,特意來送丹藥的。
而且顧安剛經歷過一場造化,這瓶凝氣丹對他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
“怎麼樣,被感動到了吧?要不你還是叫一聲孟師兄,讓我爽爽?”
可惜這剛升起的些許暖意,馬上就被那賤嗖嗖的聲音澆滅。
“快滾。”
顧安笑罵道。
孟知節倒也借坡下驢,就欲離去。
只是就在此時,他們頭頂的天空忽然一暗,霎時狂風大作,捲起漫天雪飛。
兩人齊齊一驚,抬頭望向某個方位。
“那是……小雪峯?!”
孟知節瞳孔微縮,驚呼出聲。
只見在天際的邊緣,黑雲密佈,層雲翻湧,周圍所有的雲都開始朝着那邊聚集,彷彿預示着將有什麼大事發生。
羣峯疊嶂之間,有一座極其孤傲的雪峯,靜靜矗立。
爲何說它孤傲?
因爲它實在太高了,羣峯已經足夠巍峨,足夠雄偉,卻依舊不及它的山腰。
立於羣峯,如鶴立雞羣,自然孤傲。
顧安兀自想着原來那就是傳說中的小雪峯時,便聽見身旁孟知節發出有些不敢確信、卻又難抑激動興奮的聲音。
“莫非,莫非太上長老要在今日破境,渡劫入聖?!”
顧安一怔,心道那還挺巧,剛從天書中出來,就能碰見這等大陣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