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罪犯“斯特蘿”已然被雨鴉帶走。但黎京的0號高架橋仍然處於被封鎖的狀態,警車的鳴聲一刻不停地從遠方傳來。
而此時此刻,寂靜的高架橋上還停留着兩個人影。
圍欄上佇立着一道通體森白的人影,半空中則懸停着一個身穿赤紅金屬長衣的身影。
二者四目相對,默然無言。
從白傑克的口中聽見“柯銘威”這個名字的剎那,紅蓮華微微一怔,整個人呆愣於半空當中,旋即半晌纔回過神來。
她低垂赤紅的雙眸,居高臨下,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白傑克。
腳下的風火輪迸濺出火花,在這一刻照亮了白傑克的面孔和身形,他的五官詭譎,身形纖薄,此刻像是紙作的人兒一樣在風中搖曳,彷彿隨時會飄向遠方的夜色。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叫‘白傑克’。”
白傑克不緊不慢地說着,搖了搖頭:“當然,你願意叫我爸爸也不是不可以,我可以是託塔李天王,也可以是柯銘威,這單單取決於你的心情。”
紅蓮華沉默了片刻,“爲什麼……”
“什麼爲什麼?怎麼忽然話這麼少了,哪吒小姐你難道就是那種平常大大咧咧不拘一格,結果被人戳中了心窩子,就會忽然變得沉默的人麼?”白傑克這麼說着,忽然在圍欄上蹲下身來,扭過頭去,空洞的眸子眺望着燈火通明的黎京。
紅蓮華默然,攥着炎尖槍的右手五指微微握緊,風火輪摩擦出凜冽聲響。
白傑克頭也不抬:“你剛纔想問‘爲什麼你會知道那個名字’,對麼?”
紅蓮華點了點頭。
“聽着,哪吒小姐……我知道這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說到這兒,白傑克用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腦殼。
他頓了頓:“所以我也知道,你的心裏隱藏着多少不爲人知的恐懼……祕密。”
“別岔開話題,我問你……你爲什麼會知道那個名字?”紅蓮華冷冷地問。
“你是說‘柯銘威’麼?”白傑克低垂着頭,卻微微抬眼,目光森然。
紅蓮華沒有回答,一頭清冽的黑髮在夜風中搖曳,雙眼中燃燒着佛龕燭火般的光芒。
她忍無可忍,混天綾從她的手臂上脫落而下,在夜色裏流淌着,如同一片紅色的潮水逼近白傑克。
一條條赤紅色的綢布把他的四肢層層纏繞,牢牢地捆綁住,然後將白傑克的身體往上託舉。
他平舉着雙臂,身形像是被捆在十字架上。從頭到尾沒有一絲一毫反抗的慾望,也沒有做出任何實質性的掙扎。
白傑克只是抬眼直視紅蓮華,低聲說:
“我和他是老相識了,或許你可以親口去問一問他。”
“你在開什麼玩笑?”紅蓮華笑了。
“你父親比你想象中還要悶騷,你知道麼?他在警察局被下屬稱爲‘仗着資歷深不做事的老東西’,每次一碰上事件,就會像神隱了一樣突然消失個幾小時,等到事件解決了纔回來。”說到這裏,白傑克頓了頓,忽然賣了個關子:
“哎,你猜猜這是爲什麼?”
紅蓮華並不以爲意,抱着槍身靜靜地看着他。
“你是覺得這樣胡說八道一通,就能讓自己顯得更神祕麼?”過了一會兒,她開口問。
“好吧,那不提你的父親了。”白傑克話鋒一轉,“你難道就不好奇麼,剛纔被打得狼狽竄逃的那個魔法少女到底是誰……她是否和你的妹妹有那麼一點兒的相似?“
“我的妹妹?”
紅蓮華歪了歪頭,裝傻充愣道,“我怎麼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妹妹,故弄玄虛也得有一個度,我聽說過你,聽說你特別喜歡說謊。”
“噢哪吒小姐,你真的沒有妹妹麼?”白傑克撓了撓下顎,“那麼問題來了……夏子梨是誰?”
紅蓮華怔在了原地,旋即緩緩抬起眼來。
透過面具,一對猩紅的雙瞳直勾勾地凝視着白傑克的臉龐,彷彿擇人而噬的野獸。
“魔法少女餘燼,這是她的身份。”白傑克直視她的眼睛,“別這樣看着我,你應該多去觀察一下自己身邊的人,紅蓮華小姐。”
“魔法少女,餘燼?”紅蓮華沉吟着,她不可能不認識這個人,最近互聯網上滿是關於餘燼的話題。
“沒錯,殺過人的魔法少女會墮落爲魔女,你的妹妹深知這一點,所以最近才悶悶不樂。”
白傑克耷拉着腦袋,輕輕嘆了口氣:
“多可憐的一個女孩,她今年纔剛滿十六歲。世界對她來說應該很廣闊纔對,她的人生也應該纔剛剛開始纔對……可心裏藏着這麼沉重的祕密,就好像一個明知自己得了絕症的患者,卻得在他人面前故作正常。”
“不可能……不可能。”紅蓮華搖頭,喃喃自語。
風火輪的花火一明一滅,她的瞳孔也忽明忽暗,像是風中的殘燭。
“別擔心別人了,先擔心一下你自己吧,哪吒小姐。”白傑克咧了咧嘴,“神話載體在進階到一定階段之後,就會走向必然的失控……就和魔法少女變成魔女一個道理,只不過魔法少女未必會變成魔女,可神話載體一定會走向自我毀滅。”
說着,他忽然壓低帽檐,眼睛低垂着看向繁華的黎京CBD區,“從這一點來說,你們姐妹倆可真是同病相憐啊。”
他頓了頓:“嗯,也許以後你們一個大瘋子,一個小瘋子死翹翹了,可以在天堂的精神病院重聚,到時餘燼小姐在一號病房,你在二號病房,又有家人關係又有病友關係,親上加親,喜上加喜。”
紅蓮華踩着風火輪,緩緩地接近了被捆在半空中的森白人偶。
兩人靠得很近,就這樣靜靜地對視着。
“我很生氣。”她說。
“生氣是好的,但不能氣壞了身體,畢竟你明天還要高考。”白傑克想了想,抬起頭來,“需要我到時假扮監考老師來給你遞小抄麼?”
他頓了頓:“這樣子你說不定能‘超常發揮’,考上一個遠超預想的大學。”
“如果你那樣做,我會燒了你。”紅蓮華平靜地說。
“那正合我意。”白傑克笑了。
“我說的是……我,現在,就燒了你。”說着,紅蓮華抬起炎尖槍,以槍尖一點的火苗觸及白傑克的胸口。
頃刻間,火光自他的胸口蔓延開來,如同燎原之火般擴散開來,籠罩了他的全身。
“噢,燙燙燙燙燙燙燙——!太他媽燙了!”白傑克忽然大聲哀嚎,下一秒鐘卻又恢復了平常的語氣,滿不在乎地說道:
“你難道以爲我會這麼說麼?”
“不,我看過餘燼的新聞,知道你只是一具人偶,也許死了也可以重生。”紅蓮華說,“所以殺了你泄泄憤也無所謂,對麼?”
劇場人偶的身體在火光中漸漸被燒燬,一點一點化爲雪白的煙霧升向夜空。
他看着這張近在咫尺的面具,直視着她的眼睛:
“我允許你對我泄憤。但我建議你在憤怒中保持理智,對我給你的那些忠告,以及透露給你的祕密,帶有那麼一點點點的敬畏,和尊重。”
“我當然會那麼做。”紅蓮華說,“但如果在我確定之後,發現你在撒謊,我只會更生氣。”
“你知道麼?你生氣起來就好像一隻小貓在撒嬌,我感受不到任何攻擊性。”白傑克忽然說,“說實話……現在從旁人眼裏看來,我們在玩什麼奇怪的情趣捆綁Play。”
紅蓮華不再說話了。
她一瞬間舞出了暗金色的炎尖槍,剎那之間人偶的身形被撕裂開來,烈火摧枯拉朽,吞噬了他的每一塊殘軀。
不一會兒,殘煙被熱浪吹卷而去,高架橋上徹底安靜了下來。
紅蓮華雙腳踩着風火輪,懸於半空中。
“小梨……”
她沉吟了片刻,久久地默然着,心中思緒萬千,“找時間確定一下他說的是不是真的好了。”少女無聲地自語着。半晌,風火輪高速轉動,摩擦空氣濺出狂戾的火花。
緊接着,她的身形也在一片熱浪當中飛向夜空,片刻之後便消逝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