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着臥室的落地窗,柯明慶坐了下來。
窗外是夜色裏閃爍的路燈,遠方的高架橋上有一列燈火通明的高鐵駛過。
少年耷拉着腦袋,左手扶着畫本,右手用圓珠筆在紙頁上塗鴉着一套英雄戰衣。
首先,他嚴肅致敬恐怖烏鴉人,設計了一個鳥類外形頭盔,以及配套的鳥喙面具,心說一家人就得整整齊齊啊。
其次把戰服主色調設計爲藍色,因爲這是他最喜歡的顏色……而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打開聊天列表,點擊黑木瞳的名字,發送信息。
【柯明慶:對了,既然你家那麼有權有勢,那能不能託一個人幫我搞套超級英雄戰服出來?這個世界超級英雄那麼多,那種專職於打造英雄戰服的民間人士應該也有不少吧?】
他心裏補充道,“做得簡陋一點也沒關係,只要‘初具人形’就夠了,反正等我進了英雄公司,會有人幫我升級戰服。”
【黑木瞳:是可以,但你要這個做什麼?】
【柯明慶:你先別問,後面會告訴你的。】
【黑木瞳:那你明天來我家,然後把戰服設計圖交給我?】
【柯明慶:行。】
【黑木瞳:對了,小紅帽剛告訴我,她有一個同學明天也要來我們家玩。】
【柯明慶:問題不大,我們到時繞開她們聊就行了。】
.......
......
幾分鐘之前,老京麥街區的另一個角落。
魔法少女餘燼收束雨傘,身形緩緩下落,雙腳輕輕地點在了廢棄教學樓的欄杆上。
她從欄杆上一躍而下,落入空蕩蕩的走廊上。月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灑在少女白皙的臉龐上,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着。
等到她走進原先那間教室時,蠟燭仍然散發着火光,但西子月已經走了。
取而代之,另一個人影正倚在牆邊等候。
餘燼抬眼望去,入目是一個金髮藍眼的女孩,她身穿一套聖誕禮裙,頭頂扎着一個紅色的聖誕禮物狀髮飾。
“魔法少女小紅帽”,她是夏子梨的隊友,但兩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共同執行過任務了,近來關係生疏了不少。
小紅帽扭過頭來,靜靜地看着她,低聲說:
“前輩,西子月老師已經走了。她說讓你先好好休息,這幾天不會給你分配任務,還有讓你好自爲之,不要繼續惹事情。”
她停頓了一下,“剛纔你在黎京廣場的事情,現在已經傳遍全網了。”
“知道了。”
哥特裙少女漫不經心地說着,身上忽然籠罩上了一層朦朧的繭光。待到繭光破碎,她變爲了一個只是外貌略微過人的尋常女孩,手中那一把雨傘也消失了。
夏子梨猶豫了一下,才抬眼看向小紅帽:“對了……我過兩天去你家看看怎麼樣?”
小紅帽想了想:“前輩最好還是不要來我家吧。”
“爲什麼?”
“人有高低貴賤之分,前輩這種含着金湯勺長大的小女孩,和我這種喫垃圾長大的小女孩家境不同。”小紅帽低下了頭,語速很快地說,“我會自卑的。”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也沒有一絲的起伏。
“你之前不是說你在有錢人家當女僕麼?”夏子梨望着窗外的夜色,“我只是想知道他們有沒有好好對待你而已。”
“謝謝前輩關心。”小紅帽抬起頭來,“但像我這種從鄉下來的喫垃圾長大的小女孩,只要有一口飯喫就已經心滿意足。”
她很快便恢復了面無表情,神情也不再黯然:“更何況我沒有受到虐待,黑木大小姐對我很好。”
夏子梨抱着胸口思考了一會,半晌,開口說:
“那我只是作爲朋友去你家玩一會兒不行麼?你別把我看成魔法少女,也別把我看成你前輩,只是一個普通朋友。”
小紅帽沉默住了。
過了一會兒,她才點了點頭,說道:
“那好吧……但我剛纔在用手機和黑木大小姐聊天,大小姐和我說,明天家裏可能會來一個客人,要我放學後好好準備。”
“誰?”
“是黑木小姐的同學,年紀跟我們一樣大,也和我們在同一個學校。”小紅帽沉默了片刻,語氣忽然冷了一分,“我聽學校裏有人傳,他可能是黑木小姐的男朋友。”
她壓低聲音:“爲了黑木大小姐的安全考慮,我必須好好地會一會他。”
夏子梨愣了一會兒:“什麼亂七八糟的,不是很懂你們櫻花妹……反正我只是去你家看看而已,其他的與我無關。”
“也對。”小紅帽點頭。
這時候她身後的天空忽然下起了一場小雪。接着一片輕靈的鈴聲傳來,兩頭繫着鈴鐺的馴鹿踏着風雪,拉着一條血紅色的雪橇從夜空中飛馳而來。
“聖誕雪橇”,這是小紅帽的魔導兵器的名稱。
魔法少女的魔導兵器一般都是“魔杖”,千篇一律,頂多換個顏色。
而小紅帽的“聖誕雪橇”和夏子梨的“灰姑娘”則有所不同,二者都被歸類於“變異型魔導兵器”的範疇裏,這也是天資過人的象徵之一。
此刻小紅帽抱着膝蓋輕輕一躍,穿過破窗戶落進了那一條懸空的雪橇當中。
隨後,她扭過頭來看了一眼夏子梨的側影,淡淡地說:“我先回家了,前輩。”
“你走吧。”
夏子梨抱着手輕輕點頭,有點冷。
“回家。”
小紅帽一聲令下,兩頭馴鹿拉着赤紅色的雪橇往遠處馳騁而去,而這一場違和的夏日落雪,也隨同着鈴聲遠去而消失不見,周圍頓時升溫了不少。
夏子梨沒有久留,她一個人慢慢走出教學樓,離開了廢棄小學。
公交車站空無一人,她坐上了最後一班公交車。
車廂裏,她扭過頭,沉默地看着窗玻璃上映出來的臉龐。
自從第一次殺人之後,她經常會看見鏡面上有一個黑色的影子在對她笑着。
影子有着紅色的眼睛和紅色的嘴巴。
像是一個簡筆畫的小女孩。
夏子梨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因爲這有可能是“魔女化”的象徵,變成魔女意味着失去本性,成爲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所以魔女是被唾棄的存在,一旦變成魔女,人人得而誅之,包括小紅帽和西子月在內,公司裏的任何魔法少女都會來獵殺她。
她不想死。
更不想孤獨一人地死去。
公交車到站了,夏子梨是車上唯一的乘客,也是最後一個乘客。
她下了車,卻沒有第一時間回家,而是在燈火通明的夜市裏晃悠了一會兒,買了一串糖葫蘆。
付了錢,把糖葫蘆裝進紙袋子裏,這才一步一步向家中走去。
夏子梨想快點回家,又想走得慢一點。
可不管怎麼放慢腳步,她最後還是到家了。夏子梨用鑰匙開門,脫掉涼鞋,赤着腳一步一步登上二樓,停在柯明慶的房門前方。
沉默了一會兒,她剛抬起手指準備輕輕敲門,忽然有一個人從對邊開了門。
夏子梨愣了一小會兒,抬起頭來,看向柯明慶的臉龐。
“怎麼了?”他問。
月光下,夏子梨靜靜地注視着柯明慶。
他看起來安然無恙,神色平靜,和剛纔那個在黎京鐵塔上發狂的奇怪人偶一點兒都不相像。她心想,說的也是,怎麼會是他呢?我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
“傻站着做什麼呢?”柯明慶問,“你今晚喫錯藥了?”
“這個……給你。”說着,夏子梨用一個出拳般的動作,把裝着糖葫蘆的袋子塞到柯明慶胸前,“在外面買的。”
柯明慶一邊接住袋子一邊說:“用得着這麼大力麼?”
“對了,我問你件事。”夏子梨忽然說。
“什麼?”
“如果我哪天得了精神病,成了另一個人,你完全不認識的人……”夏子梨說到這兒,用餘光看了一眼擺在走廊上的鏡子。
鏡子上的黑影咧開嘴角,對着她露出一個嘲弄的笑容。
盯着那個黑影,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聲問:
“那你還會把我當成家人麼?”
柯明慶抬起頭來,一臉奇怪地看着她的眼睛,她則是默默地注視着遠處的鏡子。
“看在這串糖葫蘆的份上,我勉強把你當家人吧。”他輕描淡寫地說,“到時不把你送精神病院,把你放家裏養着,等你哪天病好了會發現自己成了一個大胖子。”
說着他伸出手來,摸了摸她的頭頂,柔軟的髮絲像水一樣在指縫間流淌。
“你摸我頭幹嘛?”過了一會兒,她問。
“糖葫蘆的糖渣黏手上了,反正你還沒洗澡。”柯明慶說。
夏子梨慢慢抬起頭來,默默地向他豎起一根中指。柯明慶一邊喫着糖葫蘆,一邊默默地把她的手指掰了回去,隨後便把房門關上了。
關門前,他還在門外特意貼了一張貼紙。
貼紙上寫着“豬與夏子梨不準入內”,可從紙上的痕跡看來,他本來應該是想寫“狗”的,又覺得太難聽了才劃掉,換成了豬。
夏子梨連皺眉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又生氣又好笑地看着房門上畫着的小豬,倒也沒和他計較。
走廊上靜悄悄的,少女背靠牆壁,孤零零地站着,月光裏形影相弔。
她微微抬手,輕輕地碰了一下剛纔被柯明慶摸過的髮絲。
“這不是沒有糖渣麼?”她想。
洗漱完畢、換上睡裙之後,她便躺到牀上,靜靜地看着天花板發呆。
這時候“叮”的一聲,她的手機進來了一條微信信息,夏子梨拿起手機一看。
【柯明慶:對了,你今晚看微博了麼?我們的偶像風評迴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