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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野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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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傅宛青忙到六點下班,天還亮着,是那種不灰不藍的亮,懶洋洋地不肯黑透。

出酒店前,她還在跟高境交代,說明天有消防檢查,讓他提前準備,就接到楊會常的電話,關懷了幾句之後,又問她認不認識鄧詠笙。

傅宛青讓高境先走,她踱到落地窗邊。

樓下有客人的孩子在跑,追着庭中豢養着的一羣白鴿,它們被逼得無路可走了,撲棱棱地飛起來。

她累得脖頸撐不住,微微垂着,小聲說:“認識,我和鄧小姐...是小學同學。”

“宛青,我有個見李總的機會。”楊會常說,“週六鄧小姐在東郊辦飲酒會,要是能想辦法弄張請帖就好了,李總是她的表哥,應該會到場祝賀。”

傅宛青的嘴脣抿着,手指刮在窗上:“要是他不去呢。”

楊會常也做好了兩手打算:“不去就算了,結交了鄧小姐也不錯,她的場子總不會冷清,不少人都想擠進去。聽說她生意做得很寬,交遊廣闊,平常也樂意爲人牽個線,搭個橋的。”

都打聽清楚了,看來是志在必得。

“好,我去找找她,看人家還認不認我。”傅宛青說。

“麻煩你了。”

“不會。”

她的手垂下來,轉了轉痠痛的脖子。

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

紐約的店剛起步,雖然她和合夥人祖佳選品精準,已經回了幾筆款,但她手上的錢並不多,用來支撐她複習、申校讀博倒是夠,想生活得好一點,在倫敦租一套品質上乘的公寓,再順便經營一家分店,那還差得太遠了。

除非她把合同履行完,更何況,她還欠着楊會常的債。

他嘴上說不急,別有負擔,可一旦翻了臉,認爲她不得力,再搞清楚李中原難爲他,全是她招來的災,那會是什麼情形,誰知道呢,這個男人溫和周到,但也不好打發。

傅宛青把頭貼在玻璃上,將這些事在心裏排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什麼時候是頭。但還得往前走。

這句話已經撐着她太久了。

天暗下去以後,高樓在燈火裏退遠了,落地窗邊成了一面鏡子。

鏡子裏的人看了她一眼,忙了一天,頭髮有點亂,因爲沒睡好,眼圈下一層淡烏,傅宛青對着她扯了扯脣角。

她坐回桌邊,從抽屜裏拿出化妝包,補了個妝,把頭髮放下來梳直,再重新綰了個低髻。最低迷的那陣子,她也總是這樣安頓自己,哪怕無人來看她,只是縮在狹窄的房間裏喫麪包,寫論文,她也不允許她看上去邋遢、混沌,快生活不下去。

到大堂時,傅宛青仍是那副光彩亮麗的模樣,對着每個員工微笑點頭。

她記得詠笙有一座小四合院,是她姥姥留給她的。

上次在紐約碰見文欽,他說自從姥姥去世以後,她也收斂了性子,不到處混局了,除了還是不肯結婚,喜歡做點賠本生意,糟蹋家裏的錢之外,也不怎麼跟她媽叫板了,十天倒有八天在家。

傅宛青按地址找過去。

這條衚衕他們都不陌生,小時候就名人聚集的,那年她奶奶還在給當局二號當家庭教師,爲他補習俄文,就住在這條街上的三十四號。明亮的書房裏,總是聚滿了高談闊論的教授、學者,每天都有新鮮的議題,討論的興致上來了,夜半廚房都在忙,不停地往裏面送宵夜。

鄧詠笙姥姥的院子在三十二號。

傅宛青還在琢磨敲門,開了以後她又該怎麼說明來意,畢竟回國都沒打招呼,等有事相求了才找上來,說出來自己也羞愧。

可詠笙壓根兒就沒關門,大咧咧地敞着。

繞過影壁就看見她了,她穿了一套瑜伽服,不知道是剛運動完,還是準備去做。她站在院中,怎麼瞧都覺得那株紫玉蘭不好,跟旁邊的景緻不搭,想讓人移一棵純白的來。

傅宛青站在後面聽了幾句,笑着說:“我看挺好,不如把東南角的紅梅挖走,這樣省事多了,也不會覺得五彩繽紛地亂人眼,只有這一點亮色了,反正梅花也沒這麼早開。”

鄧詠笙回了下頭,沒看出來這位貴太太是誰,又若無其事地轉回去。

等覺得不對,再一次回過頭時:“天吶,嚇我兩跳。”

“哪兩跳?”傅宛青自己在石桌邊坐下了。

鄧詠笙把傭人叫走,也過來坐了:“一看是你,一看是你啊!”

傅宛青笑:“是,我已經是這裏的鬼了,野鬼怎麼還能回門呢?所以就住一陣子,很快回紐約。”

就着瑩瑩燭光,鄧詠笙給她倒了杯茶:“我說呢,你怎麼會出現在京裏,我們家那個誰......”

“你表哥,他見了我就生氣。”傅宛青接上說。

鄧詠笙哦了聲:“氣得病在了牀上,我去看他,人都沒醒,難得見他有消停的時候。”

“怎麼不消停?”

鄧詠笙說:“忙唄,到處開發,新樓盤,新產業,什麼有掙頭就做什麼,要把金山銀山都搬李家來,把天底下的錢賺乾淨了才罷。”

“都那麼有錢,十輩子都花不完了。”傅宛青蹙了下眉,“也不說歇一歇。”

鄧詠笙極其誇張的口吻:“那不能停的,停一天不工作會要他的命,人住在園子裏,幾個祕書不住地給他送文件,喬巖跟着他算享福了。”

笑完又嘆氣,回憶着前兩天去探望:“那天用了藥,倒是睡得挺安生,就是人瘦了許多,我看着都心疼。唉,是見了你以後暈倒的吧?方樺還不肯說,我都猜到了。”

傅宛青睜大了眼,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傾:“暈倒了?詠笙,他到底什麼病。”

“什麼病我說不上來,看着挺健壯的,去年還攀巖雪山去了,搞一身傷回來。”

鄧詠笙也困惑:“你知道的,他連醫院都很少進,一向是劉院長在照管他的身體,只有那麼幾個人知情,方祕書,再加個喬巖,可他們也只能看到表面,又都守口如瓶,你走之後,他消失過一陣子,但是,去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現在也沒有一點消息。家中上下,大的小的又都怕他,誰敢湊上去問東問西,不要命了。”

“他是強硬慣了的,怎麼會讓別人看見他的軟處。”傅宛青低着頭,看地上自己的影子。

鄧詠笙說:“你看到過啊,他以前什麼話都跟你說,現在......”

從她親眼見到的情形來看,兩個人指定是還沒真正和好,但既然還能爲她動氣,那就表示舊情也沒完全散。

愛裏摻恨,你中有我,這是最糟的關係了。

“現在他恨透了我,哪還有什麼以前啊?”傅宛青說。

鄧詠笙端着茶,笑說:“恨也是一種感情,比愛濃,還比愛長,別小看男人的恨,多少愛熬成的呢。”

傅宛青擺手:“我不要了。任何感情,我現在都不想要。”

“那你現在要什麼?”

“錢。掙足夠多的錢,讀足夠多的書。”

鄧詠笙點頭。

宛青的性格她是瞭解的,她很早就繪好了人生的藍圖,親近的人問她,她可以講給你聽,領着你參觀,但不會接受任何人指手畫腳,你給她提建議,說爲什麼要去劍橋,去牛津,美國不好嗎?你本科的學校不好嗎?她也只會微笑地聆聽,說謝謝你,但我有自己的計劃和偏好。

她也奇怪,讀小學的時候,詠笙是很討厭傅宛青的,嬌滴滴的大小姐作派,誰都得讓着她,順着她,在家裏當公主,到了學校還要當,別人畏懼傅家的權勢,詠笙可不慣她,叉着腰把她罵哭過幾次,宛青管紀律的時候,她偏帶頭搗亂,領着班上受過她氣的同學造反。

宛青回家跟她奶奶告狀,可詠笙的姥姥也不是善茬,問清了緣由以後,平靜地教育外孫女,動機是好的,方式太偏激,走左了。

在那個年代,兩個受過頂尖教育,又有極高社會地位的老人,多少回爲了孫輩的事騰出本就不多的時間,坐下來你來我往地辯論,但也論不出個所以然。後來乾脆給她們調了班級,交代校長,這兩個丫頭擰一塊兒去了,不往來最好,省得雞飛狗跳。

後來傅家落難,等再見到傅宛青的時候,她已經在r大讀比較文學,也算繼承了她奶奶的事業,雖然說話還是一樣愛挑刺,但詠笙清楚地感覺到,她變了,內心堅毅起來,不是一般的有主見,自有一套不可撼動的邏輯。

表哥爲什麼鍾愛她,詠笙隱約也明白一點兒,一個人的經歷裏雜糅了柔弱、驕矜與堅韌,這幾種互斥的矛盾讓她變得神祕而迷人,骨子裏強烈的反叛又同他如出一轍。

過了很久,鄧詠笙才溫聲問:“到現在還是沒跟他講過,你不全是騙他的,其實也...也很愛他嗎?”

像聽了個笑話,傅宛青自己都笑了。

她神色嘲弄地搖搖頭:“沒說。”

那年李中原質問她的時候,用過的全部手段都好承認,她抬着下巴認得乾脆利落,一副任殺任剮的架勢。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些些藏在算計裏的真心,會這麼難以啓齒。

可能心裏也明白,她這樣的人,不配談什麼真心吧。

鄧詠笙理解:“說不說都一樣,他不會相信的,只有生氣,你走以後,我替你說過兩句話。”

“他怎麼說?”傅宛青一絲不苟地看着她,期待她的答案。

鄧詠笙聳了聳肩:“他叫我滾遠點兒,以後別再登他的門。”

傅宛青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釋然地笑了:“你看,說了也沒用,不如不說。”

況且這當中還有一部分因由,詠笙到現在都不清楚。

他們之間,究其根本,不是愛與不愛的矛盾。

李中原也不可能告訴自己身邊的人,他被一個拙劣的騙局困住了兩年,對他來說太折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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