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持續了七日的大雪終於有了漸退之勢,自晨間起,鵝毛般的雪片已化成雪花,慢悠悠落着,整座奉安城觸目所及之處,覆蓋着厚厚一層銀霜,白茫一片片,看得久了,晃的人眼睛發疼。
自用過早膳後,魏姚便坐在窗邊,未挪動過半步。
雪雁上前換下魏姚手中快要冷卻的手爐,又替她理了理腿上的毛毯,擔憂道:“姑娘,雪光傷眼,不可久視。”
魏姚:“無妨。”
距她看見未來的那天已過去五日,可她的記憶感受卻越發的深刻,不止如此,這幾日她還陸續記起在那日諸多不曾浮現的細節,比如,陸灼和雪雁試圖劫獄,比如,陸淮整整半月,不曾去看她一眼。
她在地牢的那半月,猶如漫長的一生,冰冷昏暗,不見天日。
她心中也冒出了一個大膽且令人匪夷所思的念頭,她不是看見了未來,而是重生在了那個決定她生死的重要的節點。
至於爲什麼...
魏姚想了五日都沒想明白,或許是她死前執念太深,上蒼仁慈,才賜她這番奇遇。
事態至此,多思無益,她從不是瞻前顧後的性子。
不管有多麼怪誕離奇,既得上蒼垂憐,她便不能辜負如此機遇。
哪怕只是一場虛無的夢,她也要在這場夢境中竭盡所能讓自己得償所願。
雪雁見勸說不動便也作罷,她起身正打算去給魏姚添杯熱茶時,忽而好似聽見了什麼,她腳步一頓,而後快步走至窗邊,微微探出身去,旋即面色一喜:“姑娘...”
魏姚隱約明白了什麼,緩緩站起身立在窗邊望向街道。
只見白茫茫的街道上,一輛華貴萬分的馬車正緩緩而來。
寶馬開道,車蓋垂玉,金玉掛飾在雪中叮鈴作響,車身上的狻猊圖騰威嚴中帶着煞氣,令人不敢直視,明明是令人退避三舍的車架,此時此刻,卻爲這一片雪白的冷寂中裝點上一抹豔麗,生機。
魏姚的目光隨着車架而動,靜靜地注視着它停在了客棧樓下。
馬車車門打開,一道玄色的身影緩緩出現在眼前,只是還不等魏姚看清,一把傘便擋住了那人的臉龐。
她只看到那人暗紅色腰封上懸着的狻猊圖騰玉佩輕輕搖晃。
魏姚抱着手爐的手微微一緊。
即便她沒有看見臉,她心中也有一個聲音告訴她,眼前之人就是狻猊王,陸澭。
她在武學上沒有天賦,只學些皮毛,耳力算不得好,可此時隔着兩層樓,她卻好像能清晰的聽到那雙華貴的靴子踩在雪上的聲音,不緊不慢,遊刃有餘...
突然,聲音消失了。
那人停下了腳步,魏姚的心也跟着一緊。
他發現她了。
那把傘緩緩地挪開,她最先看見的是那人耳邊垂下的黑色耳飾,那是一塊上好的墨玉,不經任何鑲飾便已得天獨厚,流蘇末尾的碎玉陷入披風的毛絨衣襟裏,與之一色,渾然天成,顯盡貴氣。
然,當那人抬起頭,先前所見盡都霎時遜色。
世上再好再完美的墨玉,都比不上眼前這張臉耀眼。
他們曾在少時見過,時隔經年,魏姚只記得那雙似乎藏盡天下所有的壞點子的狐狸眼,卻不曾驚覺,他竟有這樣一張絕世的容顏。
輪廓眉眼和記憶中漸漸重疊,除了那雙眼卻又判若兩人,想來許是那時少年還未長開。
世人都道風淮王豐神俊朗,在世潘安,可在魏姚看來,卻遠不及眼前之人。
至少,她不曾爲陸淮的臉失神過片刻。
但此時,她向來沉靜地眸子裏劃過恍惚之色,直到她發現那雙狐狸眼輕輕彎了彎,才猛然醒神。
四目相對,明明是她佔據高位,居高臨下,可卻感受到了一股無形的壓迫。
好在只有片刻,那人便低下了頭,直到傘消失在視野,魏姚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隨後她懊惱的皺了皺眉頭。
她有備而來,設想過無數次他們見面的場景,爭鋒相對,你來我往,從容不迫,小心謹慎...可實在沒想到第一次交鋒,竟是她被美色晃了眼。
且好像還被他察覺了。
“姑娘,你耳朵怎麼紅了?”
雪雁回頭正想說什麼,可在看見魏姚時卻目光一凝,道。
魏姚抿了抿脣。
她自不好說是自覺丟人羞的:“被冷風凍的。”
雪雁忙上前將窗戶關上。
“狻猊王已經上來了,姑娘可安心了,腿纔剛好些,莫要再着了涼,姑娘快些去坐着,我去迎狻猊王。”
“好。”
魏姚緩步走向炭盆旁坐下,面色平靜,但一顆心卻緊緊繃着。
只那一眼,她便知道這個人要比陸淮更難應對。
樓梯上傳來規律的腳步聲,慢慢地停在了房門外。
“見過狻猊王,我家姑娘等候多時。”
雪雁的聲音傳來,魏姚不自覺地朝門口望去。
“嗯。”
不輕不重的一聲回應讓魏姚慢慢地收回了視線。
她是否如願,或者說,她是否能活着都端看今日這次見面,她不能再落下乘。
屏風後人影晃動,幾息間,雪雁便已領着人到了魏姚跟前。
“姑娘,狻猊王到了。”
魏姚在他們穿過屏風時便站起了身,目光平靜地在那張臉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魏姚,見過狻猊王。”
隨着她話落,一陣冷氣漸漸地靠近她,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忽然,那人停下腳步,褪下了披風,才又走近她。
近在咫尺,魏姚聞到了冷氣中的淡淡檀香。
佛前香。
他來之前去過佛堂?
“久聞魏姑娘芳名,今日一見,果真天人之姿,超凡脫俗。”
一道清冽的聲音傳來,魏姚抬頭便對上一雙笑眼。
幽蘭青袍,風度翩翩,雙眼含笑...
狻猊王身邊的第一軍師,謝觀明。
邱自華視他爲勁敵。
魏姚有心與他你來我往地客套幾句,卻見陸澭已經一聲不吭的坐在了她的對面,遂只頷首還禮,道:“謝先生謬讚,幸會。”
說罷,才緩緩落座。
謝觀明訝異:“魏姑娘竟認得我?”
魏姚輕笑:“謝先生名揚千裏,才智無雙,無有不識。”
笑裏藏刀,心狠手辣,詭計多端。
邱自華不止一次這麼罵過。
一聲輕笑突兀的傳來,魏姚緩緩看向對面的陸澭。
陸澭眼底笑意未散,見她看來,開口問道:“你不是等我多時,爲何不先誇我?”
饒是魏姚做足心理準備,也因這話哽在當場。
她默默注視他良久,溫聲道:“狻猊王戰無不勝,天下聞名,魏姚慕名已久。”
陸澭笑意更甚:“慕的是哪種名?兇名還是惡名?”
當然是都有耳聞。
可魏姚總不能這麼回答,她也算是看出來了,這人今日怕是沒打算好好跟她談,更像是找茬來的。
“魏姑娘莫怪,我家主上慣愛玩笑。”
謝觀明皮笑肉不笑的看向陸澭,道。
今日本該是季扶蟬跟着,但他太瞭解自家主上的性子了,若身邊沒個人盯着,以主上那張嘴這場談判必定是要鬧崩的,換作旁人就罷了,可魏姑娘不一樣,先不提她的身份,光論本身,魏姑娘就值得他走這一趟。
能入他眼的人不多,魏姑娘算一個,如今人主動來了溧陽,不管爲着什麼目的,都不能輕易叫主上殺了去。
有了謝觀明的圓場,氣氛微微緩和了些。
雪雁上前添了茶,默默退至魏姚身後,盤算着狻猊王來者不善,若是動起手來,她能否護姑娘逃出去。
陸澭漫不經心端起茶杯飲了口,道:“客棧周圍有高手三十二,魏姑娘以爲,你身邊這小丫頭能帶你闖得出去?”
被看穿心思,雪雁面色一變,手摸向腰間。
不論闖不闖得出去,只要她活着,就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姑娘!
魏姚微微側目示意雪雁不要輕舉妄動,隨後才迎向陸澭的視線,聲音柔和道:“我不過花拳繡腿,入不得眼,雪雁武功雖尚可,但雙拳難敵四手,兩個弱女子,叫狻猊王如此大動干戈,倒是狻猊王抬舉了。”
說罷,不等陸澭開口,她繼續道:“狻猊王今日爲何而來?”
“若來殺我,想來不必狻猊王屈尊降貴。”
謝觀明剛要開口,就聽陸澭陰測測道:“魏姑娘妄自菲薄了,這五年間你斷我財路,搶我軍資,坑我將士,怎不值得我親自動手?”
“不是...”
謝觀明。
“我到溧陽已有五日,若狻猊王要與我清算,何以等到今日?”魏姚淡聲道。
“那是因爲...”
謝觀明。
“有種折磨獵物的方式就是將獵物圈起來,讓獵物處於恐懼之中,在恐懼到達頂峯時再將其殺死。”
陸澭:“魏姑娘覺得有趣不有趣?”
“主...”
謝觀明。
“那要叫狻猊王失算了,亂世之中朝不保夕,生死不過一瞬,又有何懼?”魏姚:“我自來到這裏的第一天開始,就做好了活不過第二日的準備,況且,死在狻猊王手上,倒也能天下聞名了,說不準將來史書上還能留下我的名字。”
謝觀明幾次開口都被打斷,乾脆撐着額頭面無表情的看着二人交鋒。
既插不上嘴,那就在他們談崩了主上要殺人時再攔吧。
“那魏姑娘以爲,這史書會由誰來撰寫,又姓得哪個陸?”
陸澭微微眯起雙眼道。
這是在問她來溧陽的目的。
魏姚靜默幾息,緩緩開口:“天下英纔不計其數,又有誰能窺見明日,但史書歷來由勝利者撰寫,這是亙古不變的,若狻猊王要問我的意願...”
魏姚抬眸,眼神堅定地盯着陸澭,道:“君所願,我所願。”
她是來投誠的,自然打不得什麼暗語,否則隨時可能丟了命,畢竟她跟在陸淮身邊五年,天下誰不知道她是陸淮的謀士,而今毫無徵兆的來了溧陽,任誰都會以爲她是來做奸細的。
所以坦誠,直接,是最好的態度。
謝觀明眼神微變,緩緩坐直身子,看了眼陸澭。
陸澭眼底笑意略減,眼也不錯地盯着魏姚,似乎試圖從她的眼神裏找出她說謊的蛛絲馬跡。
屋中就此陷入一片沉寂,許久後,才聽陸澭嗤笑一聲,語含譏諷:“因愛生恨?”
魏姚自然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陸淮在奉安求娶她不是什麼祕密,與裴家聯姻亦不是,他有如此猜測不足爲奇。
這也正是她給自己找的背叛陸淮的理由。
“既然狻猊王都知曉了,又何必再問。”
魏姚淺飲了口茶,道:“陸淮於萬軍之前求娶我,卻又因裴家而辜負我,叫我顏面盡失,我自忍不下這口氣,我魏姚豈是由得他說要便要,說不要便不要的?他爲權勢捨棄我,我便叫他看看,誰是魚目,誰是珍珠。”
她突然投誠,沒有一個恰當的理由,陸澭絕不會信。
她總不能跟他說,她看見了未來吧。
那她只怕死的更快。
而一個被情郎捨棄的女子,因愛生恨,投靠敵營,甚是合理。
然她卻見陸澭輕笑道:“這是一個好藉口。”
“可惜,這個理由在我沒見你之前,我或許信幾分,但現在,我一字不信。”
魏姚身子一僵,十指無意識地緊攥着手爐。
他怎會將她看穿!
“渝城魏姚,愛重百姓,聰穎通透,可不是會被兒女情長所誤之人。”
陸澭微微傾身靠近魏姚,手中的杯子應聲而碎:“你還有一次機會,再有半句謊言,我留你全屍,送你去見你父親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