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廳區外圍,清晨七點。
一個壯碩的水管工沿着銀徽聯排住宅前的石板路走來,鋼頭靴每一步都很有力,工具箱裏的管鉗隨步伐叮噹作響。
這身行頭是昨晚從郡城的黑市淘來的。
六個工分,換了一整套工裝和鐵皮工具箱,擱遠風鎮夠買二十枚雞蛋了。
盔帽下,羅夏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第七棟的門窗,窗簾拉着,沒有動靜。
非常遺憾,昨天安德烈走的都是人來人往的鬧市區,從那個神祕會所出來後就回家去了,根本沒給他下手的機會。
他在街區裏來回走了幾趟,假裝檢查外牆管道接頭,直到上午十點四十分,第七棟的門終於開了。
他隱約聽到裏面傳來一陣爭執聲,隨後安德烈摔門而出。
這位二世祖換了套深灰色粗呢大衣,壓低圓頂硬禮帽的帽檐,左右張望了兩眼,便邁着急促的步子走向街角。
沒往琥珀十字街區正面走,而是拐進了另一邊,鑽進了琥珀十字街區與老廠區交界一片的灰色地帶。
沒多久,安德烈停在了一棟舊民居側門前,朝門縫裏亮了什麼東西,便側身鑽了進去。
羅夏等了半分鐘,才拎起工具箱走到同一扇側門前。
門衛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看見生面孔,一隻手攔過來。
“站住。面生啊,幹什麼的?”守衛狐疑地打量着羅夏和他手裏的工具箱。
羅夏瞥了他一眼,聲音裏帶着點不耐煩。
“水管工。你們後頭那條蒸汽總管接頭漏了,再不修,今晚整個場子都得泡在熱水裏。”
守衛的眉毛擰了起來。
他倒不是在懷疑羅夏,他是在擔心管道真漏了的話,自己今晚還能不能正常上工。
“漏了?沒人跟我說啊。”
“所以我纔來了,不是嗎?”羅夏把工具箱往前一遞,“進還是不進,給句痛快話,我還得趕別的活兒呢,等淹了我再來也是一樣的。”
守衛臉色變了變。
他顯然不想擔這個責任,但規矩畢竟是規矩,還是多問了一句:“誰派你來的?”
“伊萬。”羅夏脫口而出,“他說這活兒要找個嘴巴嚴實的。”
聽到“伊萬”這個名字,守衛愣了半秒,隨後像是對上了號。
“哦——你是說南街那個專門替人收爛賬的伊萬吧?”
他露出了個熟絡笑容,朝門後努了努嘴,“早說啊,管道在最裏頭左拐。”
“放心。”羅夏拎起工具箱,邁步跨入大門。
在背對守衛的那一刻,他才鬆了口氣。
剛剛的“伊萬”當然是他瞎蒙的,但也不算完全瞎蒙——畢竟在斯拉夫人裏,“伊萬”的出現頻率跟“張偉”差不多。
進入門內,羅夏赫然見到一座熱鬧賭場。
賭場內,煤氣燈昏黃搖曳,菸草、酒精與汗酸味交織成一鍋令人作嘔的濃湯。賭客們圍着牌桌大呼小叫,喧囂震耳欲聾。
無人注意多了個水管工。
羅夏拎着工具箱走進通往盥洗室的窄道,利用陰影窺視內場,鎖定了輪盤桌前的安德烈。
那蠢貨運氣不錯,籌碼在他面前堆成了小山,每贏一把就拍一下桌面,笑聲尖利刺耳。
羅夏靠着牆,耐心等待。
又一輪開出,安德烈將籌碼往懷裏一摟,得意洋洋地站起身,囑咐一旁的伴賭女郎看好籌碼,便叼着半根菸朝盥洗室走來。
羅夏無聲地退進盥洗室最裏間的隔間,將門虛掩,透過縫隙盯着外頭。
腳步聲近了,皮靴踩在地磚上,伴隨着含混不清的咒罵。
直到羅夏看到對方站定,他才推開隔間門,反手將盥洗室門閂撥上。
羅夏走到安德烈身後,停下。
對方的背脊僵了一下,感覺到了身後站了個人。
“誰在那兒——”安德烈沒回頭,叼着的香菸一顫,菸灰簌簌落下。“我數到三,你最好自己滾出去。”
“喲,這不是那位警告我‘千萬別後悔’的安德烈少爺麼?”
安德烈猛地轉過頭,看清帽檐下那張臉,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個乾淨。
“見鬼!你怎麼——”
羅夏左拳狠狠揮出。
砰。
安德烈額頭磕在牆上,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一樣軟倒下去。
“呼——一擊昏迷,幹得不錯,羅夏。“
羅夏甩了甩拳頭,嘴角微揚。
下一步,就是把這貨帶到沒人的地方去。
盥洗室不能一直鎖着,在這裏沒辦法審問。
至於說怎麼帶他走?羅夏早就想好了。
“該幹老本行了。”他咕噥道。
接着走到牆角,隨手摸着水管找了根燙手的,用管鉗在接頭上猛力一別,然後擰開了視線內所有閥門。
“砰!”
接口扛不住壓力崩飛了,滾燙的熱水噴湧而出,水蒸氣眨眼間便溢滿走廊。
“見鬼!這該死的管道炸了!快閃開!”
羅夏扯開嗓子發出一聲氣急敗壞的大吼,順手將昏死的安德烈往肩上一扛,頂着滿臉水霧衝向側門。
滾燙的蒸汽沿走廊灌入賭場。
最先遭殃的是輪盤桌,荷官尖叫着掀翻了檯面,籌碼像彈片一樣四散飛射。
有人趁機抱着籌碼往門口衝,有人趴在牌桌底下罵娘,伴賭女郎踩着高跟鞋在溼滑的地磚上劈了個叉,不小心扯掉了某位紳士的假髮。
要不是沒人開槍,羅夏差點以爲自己炸了座軍火庫。
沒人注意到一個滿身油污的水管工扛着個溼透的“醉鬼“往側門衝去。
......
羅夏找了個好地方。
琥珀十字街邊沿,死衚衕,三面牆,頭頂一排蒸汽管道把太陽遮了個七七八八。
沒窗戶,沒旁觀者。簡直是完美的作案——呸,辦案地點。
他把安德烈從肩上卸下來,像扔麪粉袋子似的扔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然後他去找了桶水。
他端着那桶不明來歷的渾濁液體走回來,居高臨下地看了眼地上那攤東西,毫不客氣地潑了下去。
安德烈猛地痙攣、翻滾,發出一聲慘叫。
他掙扎着撐起上半身,髒水從金髮上往下淌,左眼腫得只剩條縫,視野裏全是灰牆和逆光的陰影。
一個極其高大的身影站在面前,手裏還提着只滴水的鐵桶。
安德烈愣了整整兩秒。
羅夏把鐵桶隨手一丟,鐵皮在石板上滾出一串刺耳的聲響,然後蹲下來,用一種極爲平靜的語氣開了口。
“嘿,少爺。“
“聽說你正四處打聽找我?你瞧,我這不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