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風鎮七環,地下十三層。
羅夏用力地關上公寓那扇有些變形的鐵門,發出“咣噹”一聲,在走廊裏迴盪,但也傳不出去多遠。
畢竟,在咳嗽聲、呼嚕聲、排風吱呀聲等等噪聲音浪之下,它連驚醒隔壁鄰居睡眠都稍顯喫力。
鑽井工彼得拖着沉重步伐歸來,那張沾滿煤灰的臉上只有眼白最醒目。
“剛下晚班?”羅夏看着他手裏提着的那兜合成澱粉,隨口打了聲招呼。
“是啊,在礦井裏足足幹了八個小時,骨頭都快散架了。”彼得佝僂着背,木然點頭。
羅夏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沉默地側過身子,爲這位疲憊的鄰居讓出了狹窄過道。
爲了儘量讓地表變成耕地或農場,遠風鎮數萬計鐵徽公民不得不像穴居動物一樣擠在不見天日的地下蟻巢裏。
好在這種壓抑不會再困擾羅夏多久了。
他正站在第6環中城區喧鬧的蒸汽升降梯樞紐旁,盤算着等會兒看房前帶溫蒂去哪裏逛一逛。剛巧,就看見尤裏揮舞着一封信,從氣動閘門那邊擠開人羣衝了過來。
“羅夏!看這個!”
這個金髮青年衝到跟前,渾身激動得發抖。
羅夏皺着眉接過信封。
不是尋常信紙,而是高克重象牙白卡紙,觸感細膩有分量。
信封表面用暗金色火漆封口,上面烙印着錘頭與扳手交織的聖徽——這是聖聯官方發的信。
尤裏喘着粗氣,指了指不遠處的集中信箱:“快去看看你的信箱!你應該也有一封一模一樣的!”
很快,他果然找到了一封信。
拆開火漆,一段花體字映入眼簾。
【致羅夏·文德弟兄:】
【鑑於您在近期狩獵活動中的卓越表現,特邀請您參加北烏拉爾教區‘特殊人才甄選考覈’。請於1月12日晨,攜此信至遠風鎮第三環教務署報到。】
【願萬機之神庇佑您的齒輪永不生鏽。】
“米勒兄弟倆說得一點都沒錯!”尤裏把信紙拍得嘩嘩作響,眼睛裏燃燒着野心之火,“進了這個人才庫,我們就算進了那些銀徽大人的眼了!這可是晉升的絕佳跳板!”
羅夏心中存疑。
大陸都被淹沒四十多年了,哪可能還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特殊人才?
我看是人材!
羅夏將信摺好,塞進工裝口袋,“我們纔剛拿到銅徽,你現在就想着晉升的事是不是太早了?”
尤裏急切地爭辯,“我們有這個實力!想想看,這輩子可能就只能在銅徽的位置上打轉。你甘心嗎?”
“甘心。”羅夏毫不猶豫。
尤裏被噎得夠嗆,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他氣惱地瞪着眼睛,控訴道:“你少來這套,又是在耍我!上次追工分你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你他媽硬生生鑿穿了一頭成年天帆魚的腦袋!這次你又裝模作樣,我看你到時候肯定還是會去!”
羅夏張了張嘴,本想反駁,但回想起自己數次被迫火力全開的戰績,一時竟無言以對。
……
遠風鎮第四環,中城區標準住宅區。
相比下城區這裏空氣清爽許多,雖然頭頂依然有稀薄霧氣,但陽光已經能透過雲層,在紅磚牆面上投下斑駁影子。
“諸位教友請看,這是標準配置的銅徽級聯排住宅。”一名堂區福音署房屋辦公室的文員推開了一扇雕花鐵門。
“根據你們近期的工分貢獻和新晉銅徽的配給權限,教區福音署批覆了這套房屋的使用權。一樓是起居室和廚房,二樓有三間臥室,三樓是閣樓和露臺。最重要的是,這棟房子配備了獨立的燃素鍋爐和室內水循環系統。”
老伊萬站在院子裏,看着那塊大概只有十平米的草坪,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伸出機械義肢,撫摸着院牆上的紅磚,小心翼翼。
“這裏……能曬到太陽。”老伊萬喃喃自語。
“而且有獨立的衛生間。”娜塔莎補充道。她和尤裏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三人興奮地聚在前方,圍着文員追問着煤水配額和維修申報的細節,對即將到來的新生活充滿了期盼。
而走在隊伍最後面的羅夏,壓根沒聽進去那文員在絮叨些什麼。
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身前正四處打量的溫蒂身上。
小丫頭今天換上了件嶄新的酒紅色呢絨大衣。
頭上依然乖巧地扎着黑色髮帶,再加上領口縫着的蕾絲花邊,襯得她白瓷般的臉頰更加可愛。
她像只好奇的小貓,揹着手在起居室裏踩來踩去,大眼睛裏閃爍着雀躍。
羅夏靠在門框上看着妹妹歡快的背影,不自覺露出了慈愛笑容。
雖說這身行頭在成衣店裏花了他整整十二個工分,但現在看着溫蒂這副模樣,他只覺得這錢花得太他媽值了。
“就這套了,勞煩直接辦理分配登記吧。”尤裏打斷了文員的長篇大論,乾脆地拍了板。
說完,他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羅夏,嘿嘿笑道:“呃……羅夏,這套可以吧?我看溫蒂挺喜歡的。”
羅夏瞥了一眼正踮着腳尖扒拉着窗臺黃銅把手的妹妹,不鹹不淡地點了點頭。
等文員在分配文件上蓋好暗金色火漆印章,交接完黃銅鑰匙離開後,尤裏興奮地搓了搓手,大聲提議道:“這可是我們真正跨越階級的大日子!必須得喫頓好的慶祝一下!我剛纔過來的時候,看到街角有一家看起來相當不錯的飯店,走,今天這頓算我的!”
夜幕降臨,“發條鳥”餐廳。
這是一家只對銅徽以上公民開放的教營餐廳。
這裏的內部裝飾別具一格,穹頂下方懸掛着一隻巨大機械鳥。在氣動管路驅動下,腹部發條緩慢咬合,發出有節奏的“滴答”聲。
每逢整點,機械鳥便會振動金屬羽翼,着實有趣。
侍者恭敬地遞上菜單。
尤裏清了清嗓子,豪氣干雲地將自己身份卡用兩指夾着遞給侍者。
“兩盤炒菜,一葷一素!要真正的天然食材,不要合成蛋白和溫室邊角料。天然米飯來五碗,再來四杯純釀啤酒,給溫蒂來杯甜果汁!”接着,尤裏擺出一副闊佬架勢說道,“刷我的卡!”
在聖聯,教營餐廳是直接用身份卡裏的工分消費,當然價格上,比拿着紅券去教營商店換生肉要貴上幾倍,所以這種奢侈的點發,並不多見。
周圍食客紛紛投來驚訝目光,娜塔莎和羅夏則默契地翻了個白眼——前者是心疼錢,後者是頭疼這敗家爺們兒。
很快,冒着熱氣的飯菜端上桌。
一盤是用不知名淨肉炒制的油潤葷菜,一盤是翠綠欲滴的溫室青菜沙拉。
羅夏盯着美食,心裏則想着剛剛的賬單:這頓飯竟然喫掉了四十工分!
兩菜一湯加幾杯扎啤,這在前世連街邊小館子都略顯寒酸的飯菜,在這個被霧潮淹沒的末世,竟然已經算是普通人難以企及的奢侈了。
四十工分,相當於鐵徽工人大半個月的血汗錢!
想到這裏,他有些心疼地端起碗,將米飯連帶着一塊肉塞進嘴裏。
純天然碳水和動物蛋白的美妙滋味在舌尖爆開,直衝大腦。
美味!太美味了!
羅夏一邊大口咀嚼,一邊在心底感謝尤裏義父今天傾情買單!
扒下半碗飯,羅夏看着正在專心對付碗裏肉塊的溫蒂,忽然想起了什麼。
“溫蒂,最近在慈濟院有沒有組織什麼奇怪的測試?”
小女孩抬起頭,嘴角還沾着點黑胡椒醬汁,眼神懵懂。
“沒有呀,就是做了些簡單的算術題和拼裝齒輪的小遊戲。修女還誇溫蒂聰明呢。”
“那就好。”羅夏微笑着伸手替她抹掉嘴角米粒,揉了揉她的頭髮。
酒過三巡,尤裏猛地站起身,高舉酒杯。
“聽我說!以前咱們只能在地下室聞煤灰,今天卻在中城區喫上了真正的肉和米飯!這只是個開始!以後咱們要住進上城區,頓頓喫肉,讓各位過上最好的日子!”
“敬我們光明的未來!”尤裏嘶吼着。
“敬未來。”老伊萬眼角微溼,聲音沙啞。
“敬未來。”娜塔莎溫柔地附和。
“敬未來!”溫蒂捧着果汁杯,笑得甜美。
“敬……這該死的未來。”羅夏舉杯,心緒也被氣氛感染。
五個杯子在半空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