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宮出來,天光已然大亮。
裴嫣依着規矩,清早便去皇後處請了安,這時該往魏貴妃宮裏去了。
少女寄人籬下,事事謹小慎微,她抬眼望瞭望日頭,估算着母妃應已起身用過早膳了,這個時辰過去,總不至叨擾。
魏貴妃與她素來不甚親近,雖是親生母女,情分卻薄得很,待裴嫣極爲冷淡,只允她每月初一、十五兩日前來問安,全個臉面便罷。
裴嫣先折回住處,小心翼翼幫太子皇兄遮掩祕密。
她換下晨間在東宮沾染了血污藥氣的衣裳,仔細收拾妥當,才朝貴妃宮苑行去。
宮門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未等裴嫣開口,那人先她一步笑着迎上前來。
“皇妹。”四皇子裴景越頷首致意。
“四皇兄安好。”裴嫣效仿太子皇兄教授的禮儀,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她望向貴妃宮苑:“四皇兄也是來探望母妃麼?”
“正是如此,今日特來向貴妃娘娘問安。巧了,竟遇上了溫儀皇妹。”
裴景越揚脣輕笑,側身向宮門一引,“皇妹不若一同進去?”
裴嫣點點頭,將欲同行,殿內卻快步走出兩名掌事女使。
一人臉上堆着笑,引着裴景越步入宮苑,另一人則橫臂攔在裴嫣身前。
“公主留步,娘娘今日貴體欠安,不見客了。”
掌事女使攔住公主去路。
“母妃身子不適?”裴嫣心底一緊,急急趨前追問,“身子何處違和?可要緊?可曾延醫診治?”
女使抬手虛按,示意她安心:“並無大礙。今日問安便免了,公主請回吧。”
“可是……”裴嫣的目光追着裴景越消失在殿內的背影,心頭浮出幾分困惑。
“既是母妃身子不適,不宜見人,爲何四皇兄他可入殿拜訪呢?”
掌事女使臉上閃過一抹複雜神色。
她垂下眼,只重複道:“公主何須計較那些,只需記得貴妃娘娘吩咐了,今日身子不爽利,不見公主。”
裴嫣驀地一愣,終於嚼出了話中滋味。
女使的言外之意,她聽懂了。
痛楚一瞬刺透裴嫣心頭。
滿心的擔憂被母妃無情碾碎,隨風散了個乾淨。
裴嫣站在那裏,眸中光亮漸漸黯淡下去,填滿失落。
“我……我明白了,母妃只是不想見我。”
裴嫣眼眸低垂:“母妃還在生我的氣麼?因着昨日宴席上,我替那樂坊伶人出面求情,惹得母妃不喜了?”
掌事女使看着小公主落寞的模樣,眼底終是閃過幾分不忍,隨即又被職責壓下。
女使狠下心,態度冷硬:“這是貴妃娘孃的意思,奴婢話已帶到,公主,請回吧。”
裴嫣擦了擦眼眸,不再掙扎,默默將手中一直提着的食盒遞了過去。
裏面是她天未亮就起身做的幾樣點心,唯恐觸了母妃的忌諱,她仔細向宮人打聽過了,都是母妃喜歡的。
“公主且慢。”女使忽然出聲叫住她。
裴嫣頓住腳步。
命令自背後傳出,一字一句無情敲在她心上:“貴妃娘娘還吩咐了,往後每月初一、十五的問安,也一併免了,公主不必再過來了。”
裴嫣身影一晃,心底竄起劇痛。
母妃竟厭棄她到如此地步……
風掠過宮牆,捲起她裙裾一角,少女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她心裏難受,一遍又一遍責備自己,究竟不小心做了什麼錯事,惹得母妃不悅了。
過了許久,久到頭腦眩暈感消退些許,裴嫣才慢慢地轉過身來。
她眼眶通紅,卻仍努力維持着得體的禮數,對着女使,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
“有勞嬤嬤告知,溫儀知曉了。”
裴嫣不想在女使面前失態哭泣,她竭力壓住嗓底的顫聲:“煩請嬤嬤代我回稟母妃,日後……溫儀不能近前侍奉了,請母妃千萬保重身體。”
說完,裴嫣不敢再停留,生怕泄露了哭聲。
強撐的乖巧和禮數,在少女轉身的瞬間盡數破碎。
掌事女使望着宮道盡頭的背影,心頭終究泛起一陣酸澀。
娘娘何苦苛待公主呢……
女使默默收回目光,不忍再看。待裴嫣的身影消失不見,她才定了定神,轉身折回內殿。
宮殿深處,縷縷沉香自爐中逸出,氤氳繚繞。
女人臥在貴妃榻上,容色絕豔,滿室生輝。不施粉黛,僅用花枝挽發便足以襯出驚心動魄的穠豔。
掌事女使去而復返,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殿前。
魏貴妃一雙桃花眸闔着,連眼皮都未曾掀動一下,朱脣間逸出一聲懶散的問候:
“她走了?”
“是,”掌事女使垂首,恭恭敬敬回話:“奴婢親眼瞧着,公主出了宮門,往坤寧宮去了。”
女使微微遲疑着,雙手捧起食盒向前遞了遞,語氣難掩憐惜:
“這是公主親手所做,送來的一片心意。奴婢瞧着,公主當真是心靈手巧,這點心做得很是……”
“擱着罷。”
魏貴妃的聲音陡然冷了幾分,看也不看一眼,只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
“本宮沒胃口。拿去,給底下人分了喫。”
掌事女使捧着食盒的手臂一僵,那遞出的動作停在半空。
她沉默一息,纔將手臂收回,低低應道:“是。”
殿內落入一片壓抑的寂靜。
魏貴妃忽地睜開眼,那雙美眸深處透出幾分探究,目光並未落在女使身上,而是投向殿門之外。
“你傳本宮的話,將她拒之門外,裴嫣就不曾哭鬧,不曾怨恨,不曾質問一句?”
“不曾,”掌事女使的聲音哽嚥了,嘆息道,“公主殿下只讓奴婢帶一句話給娘娘,日後不能再來請安,萬望娘娘珍重貴體。”
意料之外的答覆。
魏貴妃高傲的神色終於有了變化。
“—句怨言都沒有麼?呵,真是個傻孩子……”
女人的聲音低了下去,喃喃自語,“心思這般純淨,也不知隨了誰的脾性,誰都不像啊……”
“娘娘……”
掌事女使於心不忍,終是抬起頭,神情憐憫,“公主終究是無辜的,她何曾做過半點錯事?您又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這般疏遠、苛待於她?”
“不然呢?”
魏貴妃驀地抬首,眸光凌厲起來,方纔閒適慵懶的姿態全然不再,只剩慍怒。
“難道要本宮與她親近,日日上演母女情深?等着哪一日東窗事發,你我,連同這闔宮上下,都跟着掉了腦袋才甘心麼!”
魏貴妃神情都然沉重,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回來了。”
“那個男人……那個男人他沒死!”
“這麼多年,他遠在關外,將消息捂得死死的,愣是沒漏出半分風聲!”
魏貴妃咬着牙,恨聲道:“他的存在,裴嫣的存在,都是懸在本宮頭頂的催命符!”
昨日接風洗塵的宮宴上,武靖侯裴穆本不會注意到裴嫣的。
那個孩子一向默默無聞,安靜得幾乎被所有人遺忘。
可人算不如天算,誰也不曾料想,樂坊伶人誤奏琵琶曲那一場意外,將隱沒在角落的裴嫣推到了風口浪尖,讓她闖入了裴穆的視線。
魏貴妃不免頭痛。
偏偏女兒挺身而出,爲一介伶人求情。
又偏偏裴穆就坐在上首,這場宴席,本就是爲他凱旋而設。
宴席一散,魏貴妃倉皇而逃,只想盡快遠離那個野男人反覆投來的冒犯目光。
她疾步穿行於宮道間,以爲繞過御園回到寢宮便能轉危爲安,卻在半途猝不及防被裴穆堵住了去路。
一別經年,男人鏖戰沙場,歷經邊關風霜的磨礪,更添了幾分迫人的魁偉,武服之下的身軀蓄滿力量,令貴妃心顫。
裴穆面容硬朗,雖染風霜卻不減英俊,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沉澱着肅殺寒意,歷經女人背叛之後,待貴妃再無當年的溫存。
目光冷冷掃過魏貴妃那張極具欺騙性的臉,女人這張臉明豔得不可方物,勾魂攝魄,卻讓裴穆心口翻湧着滔天恨意:
“別來無恙啊,貴妃娘娘。故人重逢,不該好好敘敘舊麼?”
裴穆逼近一步:
“貴妃何以處處閃躲,避臣如虎狼?”
魏貴妃被他眼中駭人的戾氣懾得心尖一顫,腳下跟蹌着接連後退。
背後重重撞上石壁。
退無可退。
魏貴妃心底更添慌亂,男人迫近的身影將她拖入絕望的深淵。
“侯爺這是做什麼!”
魏貴妃嗓音顫抖:“青天白日,君臣有別,侯爺與本宮這般狎暱,若叫宮人瞧見,成何體統!”
她一邊說着,一邊慌張地環顧四周,希冀着能有巡值的宮人路過解圍。
目光所及,女人心底驀地一沉。
這處假山環繞的角落幽深僻靜,若非貪圖此路回宮近便,她斷不會踏入。
如今,除了她那個嚇得面無人色的掌事女使,周遭竟再無旁人。
顯然,武靖侯早已算準了時機,在此地守株待她。
“成何體統?體統算得了什麼!”
男人高大的身影施加強烈的壓迫感,步步緊逼,將皇帝的妃子籠罩在自己的陰影之下。
“怎麼,貴妃娘娘是怕被人瞧見?”
裴穆伸手掐住魏貴妃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那張極善蠱惑人心的臉。
他盯着驚慌的女人,恨聲質問:
“還是覺得,你我之間這段“舊情’,根本見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