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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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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斜墜進高牆,光暈灑在窗畔少女的身上。

東宮書齋裏,裴嫣頻頻眺望窗外,依然未能見到皇兄裴君淮的身影,只能望見滿目蒼翠的青竹。

侍衛說,太子殿下去了坤寧宮向皇後問安,請她稍候片刻。

裴嫣聞言,心裏愈發歉疚。

她不想皇後孃娘與皇兄因她離心。

更害怕自己成爲任何人的麻煩。

她乃貴妃所出,因着未足月早產,貴妃生產艱難,一直不待見這個女兒。養到五歲時,由皇帝做主,將裴嫣送去了坤寧宮交給皇後撫養。

寄人籬下的滋味不好受,皇後厭她是貴妃之女,貴妃厭她在皇後膝下長大,兩邊都討不着好,年幼的公主沒有容身之處。

裴嫣像一隻躊躇難下的鳥兒,只有東宮、只有裴君淮給了她落腳的棲息地。

可她不能再給皇兄添麻煩了。

裴嫣看着熟悉的書齋,回想起過往朝夕相伴的一幕幕,不免傷感。

她是皇兄看顧在身邊長大的,在這間書齋裏,裴君淮悉心教她識字、讀書,除了皇兄的東宮能予她庇護,她似乎已無處可依了。

“在想什麼?”

身後倏然傳來裴君淮的聲音。

裴嫣一愣,匆忙抬袖遮住眼眸。

“哭了?”裴君淮先她一步察覺異樣。

“沒、沒有。”

裴嫣揉了揉眼睛,“風沙大,迷了眼睛。”

裴君淮聞言,目光掠過窗外密植的竹叢。

何來的風沙?

這麼多年了,皇妹的心思還是一如既往的單純澄澈,即便是謊話,也編得太過稚嫩。

裴君淮一貫體察入微,他不想讓皇妹難堪,沒拆穿裴嫣的謊言。

“皇兄。”

裴嫣拎着食盒跟在太子身後,悄聲道:“我、我……”

“坐,”裴君淮沏茶,溫聲道:“不急,想好了慢慢說。”

皇兄總是這般善解人意,時人皆謂之君子,溫其如玉,秉心惟仁。

裴嫣心想,這世上再無人能比皇兄更好了。

她取出食盒,擺開碟盤:“皇兄勤政,每至膳時閉門不出,長此以往傷及脾胃。我做了些點心,皇兄無瑕用飯時,可用些糕點充飢。”

“公主心思細膩,這糕點呀,送到殿下心坎上了。”東宮近侍笑着接過食盒。

食盒遞了出去,裴嫣束手怔怔站着,欲言又止。

裴君淮看她一眼。

“還有一事……”裴嫣心神不寧,“向皇兄借閱的古籍孤本,溫儀今日一併帶回,歸還東宮。

言畢,宮殿再度歸於寂靜。

裴嫣心憂,一刻也待不住了,起身便要告退。

“有心事?”裴君淮忽然出聲,叫住了她。

裴嫣步履一頓。

“沒、沒有。”

裴君淮看着她猶豫的模樣,直截了當:“說。”

“皇兄……”

裴嫣攥緊袖擺,心底十分不安:“溫儀是來向皇兄賠罪的,我又給皇兄添麻煩了。”

太子久候不至,恐是坤寧宮那處遭遇阻滯。

裴嫣心思敏感,隱約猜中幾分原委,愈感內疚。

“方纔……方纔是因着我闖禍的緣故,皇兄同皇後孃娘起了爭執嗎?”

裴君淮不答,反問她:“爲何要替那樂坊伶人出頭?”

裴嫣悄聲道:“可若不救,她會死的。”

“罰我,也只是遭一通斥責,禁閉思過一段時日便罷了。”

她怯生生望向裴君淮:“可若罰樂人,樂人便會丟了一條性命。責罰事小,生死事大,我……我不想她蒙受不白之冤……”

裴君淮眸色一暗。

禁閉思過說得輕巧,箇中滋味並不好受,皇妹免不了要遭人冷眼,若是觸怒龍顏,再無皇帝庇護,坤寧宮裏那些人定然上趕着落井下石。

可那些潛在的隱患與苦楚,都被裴嫣輕飄飄地揭過去了。

心性太過良善澄淨,不會衡量利弊。

也不知是該憐惜她,還是後悔沒能教會她心狠。

裴君淮嘆息一聲,望着皇妹。

這個妹妹是他親手教大的,裴嫣身上有着他、有着這世上衆多人物都缺少的特徵——

純粹。

至純至淨的心性,如同一塊未經打磨、靈氣天成的璞玉,吸引着他……

不。

吸引一詞太過逾矩,並不恰當。

裴君淮抬指壓了壓眉心,讓自己冷靜。

“那隻是一介伶人,若以尊卑貴賤論,根本不值得天家公主代她受罰。”

“可是皇兄教過溫儀,”裴嫣爭辯,“人無貴賤之分,皆天所生,我、我想救她……”

裴君淮望着懵懂的皇妹。

“手。”他取出戒尺,言簡意賅。

裴嫣知道自己要被打手心了。

皇帝起於草莽,以武定天下,主張女兒不必深耕學識,通讀女誡女訓足矣。

而皇兄與父皇極爲不同,裴君淮以身作則時常自省自罰,在讀書一事上待她很是嚴苛,不遜東宮夫子,錯了便要罰。

裴嫣紅着眼眶,委委屈屈地跟皇兄商量:“可否少罰三回……”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兩回,一回也成……”

“手,給我。”裴君淮冷聲命令。

裴嫣緩緩攤開手心。

“皇兄,輕、輕些……”

她緊張得快哭了。

裴君淮沉着臉色,無動於衷。

戒尺高高揚起,裴嫣閉緊雙眼,不敢再看。

那道影子倏然輕輕落下,拂過她的手心。

懲戒的痛楚並未降下。

裴嫣驚訝,緩緩睜開眼眸。

“皇兄?”她淚眼模糊,茫然望向太子。

“你沒錯,不當受罰。”

裴君淮抽回戒尺,溫聲道:“孤會親稟父皇,解你後顧之慮。”

裴嫣微微一怔,回過神來。

“多、多謝皇兄……”

少女忙抬袖拭去淚痕。

皇兄固然嚴厲,可她每回闖了禍,也是皇兄爲她兜底,裴嫣喜歡待在東宮,喜歡和皇兄待在一起。

“溫儀還有一事請教,”裴嫣小心翼翼望向太子。

“往後……往後溫儀還能來往東宮麼?”

裴嫣親近東宮,但她也心知,自己是個麻煩。

母妃不喜她,皇後不喜她,宮中的宦官、侍女也都會在背地裏竊笑着議論她。

裴嫣清楚自己不討喜。

皇兄授她詩書傳道解惑,她不想給皇兄增添不必要的煩擾。

“何故問及此事?”裴君淮肅然,“母後又爲難你了?

“沒有,”裴嫣匆忙搖頭,“皇後孃娘待溫儀很好。”

“真的,真的很好。”她認真重複道,想讓裴君淮寬心。

“是溫儀自己的主意,溫儀不想再給皇兄添麻煩。

“麻煩,”裴君淮皺眉,“你覺得自己是個麻煩?”

“不算麼?”裴嫣懵懂,眨了眨眼。

“當然不是。”

裴君淮神情肅然,耐心教予她:“溫儀是這世間獨一無二的溫儀,彌足珍貴,萬金不換,何來煩惱一說。”

裴嫣怔住了。

皇兄突然的肯定使她無所適從,從來沒有人同她說過這番話,也無人教引她要將自己視作獨一無二的珍寶。

“從今往後,你可自由出入東宮,不必同旁人一般遵循規矩層層稟報。”

言畢,裴君淮喚來親隨,叮囑道:“傳孤口諭,東宮上下,不得阻攔溫儀公主。”

裴嫣不安地攥緊手指。

她不習慣旁人待她太好。

可是,皇兄是旁人嗎?

裴嫣匆忙搖頭,甩掉這個疏離而陌生的念頭。

皇兄是她的親人。

他們是朝夕相伴,一同長大的手足兄妹。

年幼時,裴嫣會悄悄躲藏門外偷聽先生講學,不出兩回,便被裴君淮揪了出來。惹

“爲何躲在殿外,躊躇不進?”

小公主被抓了個正着,怯生生地望着皇兄。

“嫣兒想聽講,可是,皇後孃娘說皇兄是國朝太子,需得專注勤勉。嫣兒不可以靠近,會打擾到皇兄的。”

“你也想讀書?”裴君淮垂眸,盯着還沒桌案高的小人兒。

“想。”小公主從桌底悄悄探出腦袋,眼眸明亮,充滿了求知的渴望。

“只是……嫣兒聽不懂適才夫子講解的道理。”她緊張地捏緊手指,很是羞愧。

“你年紀尚小,若無人輔助解讀,自然難以理解冗雜枯燥的經綸。

裴君淮取出註解批語,遞給她:“拿回去,若有不通之處,可來東宮問孤。願意讀書是好事,母後若有異議,不必爲難公主,向孤發問便是。”

自此開始,裴嫣往來東宮,由太子親自教導學問。

世人觀之當今太子,無不讚其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可鮮少有人知曉,裴君淮性情冷淡。

更鮮爲人知的是,只有溫儀公主在時,東宮凝重的氛圍纔會緩和些許。

皇妹是裴君淮看顧在身邊長大的。

她若遇到難處,裴君淮也會隨之情緒沉鬱;她若笑逐顏開,也會引得裴君淮心境舒緩。

裴嫣讀着皇兄一筆一畫爲她寫下的古籍註釋,期待下一回再相見。

裴君淮攥着皇妹一針一線給他繡出的平安符,站在空曠孤寂的東宮裏,目送她離開。

遙遙相望,少女歡快地朝他招了招手,身影在宮門間漸行漸遠。

這一幕場景,裴君淮看了許多年。

東宮這座殿宇見證了裴嫣的成長,時光飛逝,她已出落成爲亭亭玉立的姑娘。

宴席之上,裴景越別有深意的言語在這時突兀闖進裴君淮的腦海。

記憶中那粉雕玉琢、總愛抱着他腿撒嬌的奶糰子,彷彿還是昨日之事。

光陰流轉,她抽枝生長,綻放出少女的婀娜。

眉梢眼角初綻的風情,屬於女子的曼妙曲線,無一不在昭告裴君淮,皇妹已然長大成人。

裴嫣渾然未覺,依然如從前那般,歡喜時會嬌憨懵懂地撲入他懷中。

溫香軟玉滿懷,少女馥鬱的氣息將他包裹。

心頭警鈴大作,裴君淮突然睜開眼眸,呼吸急促。

一股強烈的罪惡感洶湧而上。

裴君淮深深厭棄自己,強行壓下那陣隱祕的悸動。

不知不覺間,皇妹已經長大了。

及笄之年,裴嫣到了議親的年歲,日後嫁了人,她將長伴她的夫君,與之生兒育女,朝夕恩愛相伴。

皇妹將無暇來往東宮,再殘忍些,會忘記東宮裏陪伴她的皇兄。

從前相伴的一幕幕終將被時間抹殺。

裴君淮緊盯着皇妹遠去的背影,情緒愈發難以平靜。

心底翻湧起一陣酸澀的、異樣的感覺。

他想,這種情感是兄長對妹妹的不捨。

或許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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