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維冬確實在看她。
這位江姓小姐,他名義上的妻妹。
生了病臉白無力,面容堪比貼住針頭的膠帶紙,薄得一撕即破。
她見他進,閃躲地從被子裏鑽出,烏碳色的頭髮因沒梳理,在後腦勺蓬鬆出幾縷。
縱然他閱人無數,她此刻拙劣的遮掩,也實在稱得上天然的美麗。
他短暫地回憶。
很久之前,他似乎見過她照片,第一次見面未細思,今天纔想起——
幾月前,她也曾是他太太的備選。
只是今天他好像哪裏惹到她,不願給正臉。
他紳士地收收眼。
紀維冬緩緩走向她對面。
江程雪不是虛與委蛇、圓滑世故的人。
她一有不滿,就不想客套。
但她沒法忽視面前人的氣場,抬了睫偷看他。
香港的一切都顯得老舊,他們有念往事繁華的癖好,因而這棟私人病院也是古舊的,牆皮呈舊日淡淡的青色,有些紋路了。
紋路是白漆的顏色。
在紀維冬耳朵後面長長地沿開,他像舊時的空隙裏,平白生出來的人。
陳舊的門框子,唯獨他是嶄新的。帶着新潮、昂貴的香港。
朝她走來。
自然也是突兀的。
江程雪視線裏。
窗簾是硃紅色的絨布,布後是綠堂堂的牆,他的西裝是黑色,錶盤又是銀白的,幾種顏色擠在她眼睛裏。
鱗次櫛比,又很和諧。
他越走越近。
她第一次這樣緊促。
明明有祕密的是他,緊張的卻是她。
她藏不住事,下決定,一定要把這件事問清。
“謝謝姐夫來看我。”她先禮貌打招呼。
紀維冬點點頭:“要不要喫下午茶?”
江程雪看了一眼糕點盒,把他完全當客人,以禮相待,解開糕點盒的袋子,研究了一下喫法,拿起調羹一勺一勺往嘴裏塞。
紀維冬下巴微低,面朝她,“糕點味道還適口?”
江程雪一頓,復點點頭。
紀維冬言語紳士:“我讓人問過幾位土生土長的滬市人,都說愛喫這家。”
“想來有經驗。”
江程雪沒想到他這樣體面。
那天她隨口說阿嬤親切,他便按照她的口味買。
一碼歸一碼。她把剛纔偷聽到的事情放一邊。
她拎拎神,想顯得自己有格局,便想起分享:“你……要不要喫。”
她遞去另一個乾淨的調羹,將沒拆的那部分推向他。
紀維冬說:“謝謝。”卻沒接受的意思。
江程雪猜測他或許不習慣同人分食。
他生在鐘鼎鳴食之家,又有單獨的餐廳,想來從小到大的餐點都爲每個人喜好單做,不會同人喫一盒糕點。
她便沒有再客氣。
江程雪想起一件事,抬頭同他商量,眼神不自覺渴望。
“姐夫,我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她苦惱,“這裏好像看守所。”
“夜裏準時熄燈,早上七點醫生來查房。每天不僅量體溫,還要測血壓,做心電圖……連玩手機都……”要被護士提醒。
後半句她沒說。
她從小到大都走讀,從沒住校,更沒住過院,十分不適應。
她說完,有好一陣安靜。
紀維冬沒說話,睫上銜着頂燈的白暈,正看她。
他現在長輩樣很足,甚至像老師。
江程雪有些不自在,等他答案。忍不住做小動作。
她伸出舌頭舔了舔脣上的粉漬,裹進去,亮晶晶抹上一層水蜜。
病房太安靜。
她舔.舐的時候發出黏糊糊的輕響,將脣弄紅了,像被人完完全全含住,翻來覆去攪弄,惡狠狠地折騰。
她自己渾然不知,粉紅的舌尖小小地抵在下牙齒,淺淺呼吸。
然後眼巴巴望着他。
紀維冬習慣性摸出一支雪茄,在脣邊沾了沾,又放下,挑起眼睛。
方纔他過來,院長下樓見他,說江小姐燒退,沒什麼大問題,只是肺炎來勢洶洶,還得吊幾天水,需好好休養。
看現在,她完全像孩子一樣。
待不住。
是有點麻煩。
他長睫掀起,帶點笑,睨她。沒輕沒重。
“我沒聽明白。”
“你是要我給你做主,和院長說你要出院。還是把我當成你的主治醫生,讓我放你出去?”
他說他沒聽明白,江程雪卻聽明白了,他其實是不肯。
他沒身份給她做主,也不是她的主治醫生。
十分巧妙地繞過了這個話題。
這是私人醫院,背後掛靠紀家。
她就是姐夫讓人安排進來的,沒有他的允許,醫院怎麼可能放她出去。
江程雪一拳頭打在棉花上。
他可以說不行,也可以說再等幾天。可是他要繞這麼大一圈。
讓她怎麼回答他這句話都不對。
果然是能說出“結婚做樣子”的人。
兩樣事混在一起。
江程雪不大高興,跳下牀,說:“祝你今日好眠。”
說着,她趿拖鞋要走,不和他面對面。
紀維冬傾身拉住她手腕,很自然地挽住,彷彿他們命中註定牽過千百次。
他很紳士,只是牽,他長指扣壓的恰好是她的手腕,僅僅爲了攔住她,並不是冒昧地要做什麼。
他碰到的是她的右手,錶盤冰冷地磕着她的腕骨,他食指和中指之間有雪茄,雪茄頭在她手背上劃了一下。
江程雪手背感知到雪茄粗糲的質感,比直接碰到他還讓人不安,忙別到身後。
那雪茄頭沒點,卻直直地燙到她心裏去。
她趔趄着站定,聞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十分不常見的味道。
彷彿是草木香。
像剛磨好的刀刃,閃着薄薄的銀光。很銳利。
但離近了又覺得潮溼。
有一點點故意吐露卻遮掩鋒芒的溫和。
她眼睛張愣,纔要轉頭,紀維冬已經全然鬆開她。
他還是那樣溫良紳士地站着,彷彿沒有拉過她,溫溫笑,同她搭話:“託福,會好眠。”
他不恥下問:“這是大陸什麼罵人的話?”
似乎聽懂了她陰陽怪氣還求知若渴。
江程雪心口因爲剛纔那一扯,撲棱撲棱亂跳。顧不上理他。
紀維冬微微點頭,定論:“那是你自創。”
江程雪不答。
紀維冬又問:“我可以學?”
江程雪終於有反應:“爲什麼學?”
紀維冬脣邊稍掀:“因爲聽起來很禮貌。”
這不像誇讚。
好像說她極沒攻擊性一樣。
江程雪被氣兩次,終於板起臉,正兒八經要和他講公道:“剛纔我聽到你講電話了。”
紀維冬脣邊笑意淡去,卻也不在意。
“嗯。”
“嗯?”
江程雪揚高音量,瞪大眼。
她想過他會解釋,也想過他會反咬一口她偷聽,但她從沒想過他會這麼自然地應下。
似乎他這麼做是應當的。
她想起之前姐姐聊起姐夫時的眼神,有迷茫有嘆息,再結合今天偷聽的電話,完全是不被愛的樣子。
她幾乎代入了姐姐,又想替姐姐討公道:“姐夫,做人不好這樣做的,我姐姐這麼愛你,如果你給不了相當的愛,爲什麼要選擇進入婚姻呢?”
“難道它只是一個空殼,擺設,是誰都可以嗎?”
“還是說,不管誰的愛對你來說都無足輕重。”
紀維冬定定地凝視她,腰身緩緩從椅背直起,像是沒把她的話往心裏去,表情紋絲不動,打算離開。
“你今天心情不佳,看狀況,我在這裏你會更生氣。我下次再來看你。”
“如果你決心出院,隨時打電話給我,會有人辦理。”
語畢。
他長腿邁開要走,很果決,清光從他身底下漏出,挺拔修長的身姿幾乎罩住了整片亮。
江程雪有些急,擋在他面前,五根青蔥白指壓在他西裝駁領內。
同時。
她神經幾乎被劃痛。他太高高在上了。他矜貴筆挺的領口真的很鋒利。因此會傷人。會讓人驚惶。
“不許走!”她說。
紀維冬低頭,安靜地看向她,淡聲:“我有事。”
他似沒興趣同她糾纏,西裝褲粗糲地摩擦過她裙線下的皮膚,往旁要離開。
她追過去,更迫切地拽着他手臂。
江程雪覺得自己瘋了,真的瘋了,她在攔一個或許全香港都沒人敢攔的人,但爲了姐姐,她豁出去了。
江程雪轉瞬換了想法,堅定地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愛姐姐,一點點都不愛,也不願意愛她,你取消婚約吧。”
“不要結了。”
“姐姐和爸爸那裏,我去解釋。”
“我相信你可以找到更合適的人,我姐姐也能走出來。”
“婚姻是一輩子的事,就算不是一輩子,也沒必要多一段痛苦,她可以有不一樣的人生的……”
“我不希望栽在你手上。”
江程雪腦子有根弦在一崩一崩,熱脹得很厲害。
她是怕的。
她怕面前這個人。
但此時此刻,她只想讓他們斬斷聯繫,不要爲了做樣子結婚。
一方愛,一方不愛,在婚姻裏比凌遲還難受。
現在斷了,姐姐或許會難過一陣,但她相信一切都能變好。
“江程雪。”
紀維冬忽然開腔打斷她。
她和姐夫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不,更近。
爲了不讓他離開,她的手指緊緊絞在他的手臂上,印出白色的甲痕。
像她固執地愛着姐姐的繭——
在他西裝上織了出來。
卻不大好看。
紀維冬給人的感覺總是很明亮,臉冷下來就很恐怖,並不是嚇人,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高壓。
江程雪望着他,心跳的弓張得很緊。
這是任何動物在野外遇到龐然危險時的自然反應。
紀維冬在她身前一點一點俯身,背弓起來,西裝弩得很緊,和她面對面,眼對眼,冷冷盯住她。
他命令她:“如果你要同我談,麻煩把注意力給我。”
他這個命令太強勢,眼神的控制感侵入人心,逼人無法動彈。
江程雪真的被嚇住了,眼睛眨也不敢眨。
他要她答案。
江程雪只敢點頭。
紀維冬保持剛纔的姿勢,言辭凜冽,“不管誰做我的太太,我都不會虧待。至於你姐姐……”
紀維冬直起身,將雪茄往脣邊一塞,拿出西裝褲裏的手機,低眉翻出一個號碼。赫然寫着江從筠。
他直接撥通,扔在靠近江程雪附近的牀邊,靠向牀沿,下巴朝手機一抬,漠然睨她。
“去講。”
江程雪往屏幕看,突然慌了神。他居然讓她直接打電話給姐姐。
她下意識要去拿電話掛掉,紀維冬握住她的腕,輕而易舉地拖回來。
糾纏中,他把手機壓在她手上,他的脣幾乎擦到她耳廓,低低言了一句:“不是要我斷?”
“我應你。”
江程雪心臟像丟進滾水裏,燙出泡來,呲呲地又戳破,她用力掙開他。
姐姐的聲音響了起來:“喂。”
她不知怎麼慌得掉眼淚,不是委屈,不是難過,而是緊張到無法自處。
喉嚨湊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紀維冬鬆開她,往旁邊鬆弛地靠着,沒有說話的意思。
姐姐沒掛,彷彿走到別的地方試信號,又問了一遍。
江程雪不忍冷落她,喊她。
“姐姐。”
才幾秒鐘,她已經把眼淚擦乾了。
江從筠詫異又不確定:“小妹?”
江程雪訥訥地“嗯”了一聲。
她腦子亂成一團,沒有捨得和姐姐說,或者說,不應該在這樣的場合和姐姐聊。
她輸了。她做不到姐夫那樣狠心。
“你怎麼用……這個號碼打給我?”江從筠似乎抬起手機又看了一眼,確認是否看錯。
她悶悶地撒了一個拙劣的謊,“我想你了,身體也好得差不多,想辦出院,手機沒電,借姐夫的用。”
“他還在你那?”江從筠好像有點驚了驚,似又去看時間。
“早晨我託他幫忙去看看你,他說中午和下午都有會,只有兩個鍾,現在都快一個多小時了?”
江程雪:“我不清楚。”
江程雪想盡快結束這個電話,姐夫的手機又大,還燙人,好像他的指痕都印在她掌心,剛纔他怎麼逼的她,又怎麼命令她。
一切歷歷在目。
強硬又令人驚懼。
她便說:“姐姐,護士喊我,我晚上再打給你。”
江從筠愣了一下,似對這個電話不明所以:“呃……好,醫生如果說還要再住幾天,你聽醫生的。多休息。”
“好,姐姐也是。”
掛完電話。
江程雪徹底安靜了。
她低頭,說:“你可以去辦事了。”
紀維冬卻不走了,站她對面。
他們之間像下過一場暴雨,兩人都還在雨中淋着,他是半潮的,熨出來的熱意很有力度。
他微頓,嗓音沉磁。
“爲什麼不講了。”
“還要我做姐夫?”
江程雪挪挪脣,應了一聲:“是。”
紀維冬不語兩秒,再說:“喊一喊。”
江程雪此時才感受到那股溼潤,麻麻地湧上睫毛,不知哪裏泛起青澀,迷濛起來。
“姐夫。”她喫進嘴裏。
紀維冬腰身斜斜抵在桌邊,更爲鬆弛地往後靠,長腿前伸,眼挪來,看她,氣勢像筆桿在批閱。棱角周正,卻隨時都有劃痕。
劃在她嫩生生的皮膚上。
他又言:“再喊一喊。”
江程雪睫毛顫顫的,“姐夫。”
他語氣淡淡的,肩頭一邊聳高撐在桌上,一邊半垂在西裝腿上,雙腿微微張開,肩寬,腰又窄,外面那件西裝套早就解開,襯衫貼着勁瘦的腰腹。
很禁慾。很有力。也很肆意。
他問:“對我鐘意?”
江程雪抿抿脣:“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