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業聽罷,看着眼前這一對璧人,心中那是五味雜陳,最終化作了一聲無可奈何的長嘆。
天要下雨,女要嫁人,由她去吧。
這口氣嘆出,卻是悲喜交集。
喜則是養女如今有了一個好的歸宿,再不用發配教坊司;
悲則是廢太子的血脈,自己的少主,卻嫁給了政敵正順帝的親信爲妾。
君憂臣辱,君辱臣死。
這份深深的背德與無力,讓他老臉抽搐,不免生出一股明珠暗投的悲涼。
那秦可卿見父親這般神色,緊緊抓住鐵欄,悽聲道:“爹………………
“女兒自幼失恃,沒享過一天孃親的福.....如今好容易有了依靠,爹爹難道要棄我而去??”
秦業聽罷,又是重重一聲長嘆,這次竟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只剩下萬分的爲難;
一方面是視若己出的女兒,一方面是曾經忠誠的君主,一時更不知如何取捨。
林寅觀察着秦業的表情,雖然不能明白他的具體想法,
但林寅大抵知道,秦可卿的話,對他頗有分量,便道:
“秦大人,你若爲難,不如讓可卿決定,如何?”
秦業聽罷,抬了抬頭,看了看可卿。
良久,他才沙啞道:“可兒......你說罷,爹聽你的。”
那可卿聽了,眼中含淚,帶着一股子決絕,急切道:
“爹......女兒只是個婦道人家,不懂這些事務。”
“但女兒只盼着林大人能諸事順遂,平平安安;只盼着爹能保住性命,頤養天年。”
秦業身子一震,顫聲道:“我這一說,爹爹那些舊人,你的那些叔叔伯伯,乃至於………………”
秦業終究不敢把這秦可卿的身世交代出來,止住了口。
“只怕都沒有命活了。”
“那又與我們何幹呢?”
"......"
這一番話,讓秦業再無話可說。
秦業當了一輩子的奴才,這種習性早已深入骨髓。
他已經習慣了爲主而活,替主而死,爲主忍辱負重,這是能讓他們感到價值和意義的所在。
而秦可卿這番話,對秦業而言,不僅是少主的指示,更是一種良心的開脫,
他需要一個自洽的,能夠讓自己接受的理由。
秦業看着可卿依偎在林寅身旁,那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這才咬了咬牙,似是下定決心一般,道:
“林主事,賬目之前我都交代與你了,你認爲問題在哪裏?”
林寅思忖了一番,便道:
“這賬目大多是替換木料和石材,這石材好賣;可這木料皆有皇家規制,不大好出手,畢竟用了便是逾制,縱然貪了,又能賣向何處呢?”
“其次就是,這些錢僅僅只是落入了四王八公的腰包??似乎太多了些,最終去到哪裏了呢?”
秦業聽罷,點了點頭,這青年權臣果然不同凡響,
僅憑腦海中一堆數字,便能意識到要害所在。
秦業長嘆一聲,頗有些感慨道:
“林主事,他們栽在你的手裏,輸得不怨。”
“但若是論起祖先功業,這些四王八公的先輩,未必遜色於你。”
“只可惜,‘君子之澤,三世而衰,五世而斬’;如今這四王八公的後輩裏,盡是些鬥雞走狗、倚仗祖蔭的紈絝,再也不可能有能望林主事項背的人物了。”
說到此處,秦業話鋒一轉,問道:
“林主事,你可知這四王八公之外,屬誰最有權勢?”
林寅哪裏知道這些皇家祕辛,胡亂應了句:“莫不是那神武將軍馮家?”
秦業搖了搖頭,抬眼望向前方的石牆,那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
“在四王八公眼裏,馮家......不過是個看大門的打手罷了。”
林寅一愣:“此話怎講?”
“這馮家並非從龍之臣,而是憑着世代邊將的軍功,才勉強有資格與四王八公共坐一席。”
“在四王八公眼裏看來,這種需要賣力氣才能獲得功名的,終究是落了下乘,不過是中下等次的人家罷了。”
林寅聽罷,啞然無語,沒曾想着大夏朝權貴之間,還有條這般隱祕的鄙視鏈。
“若非馮世弟幾次擊退東房與蒙古的進犯,立下赫赫戰功,又曾經是太子爺的左膀右臂,這馮家也不會有今日的高度。”
林寅聽罷,若有所思。
“原來如此......”
那秦業卻道:“這四王八公之外,真正手眼通天、富貴已極的,依老夫來看,還得屬金陵甄家。”
說到甄家,這秦業的神情,便愈發嚴肅恭敬起來。
“這甄家乃是體仁院總裁,他家老太太是當今太上皇的乳母,封爲“奉聖夫人”。有了這層奶水的香火情,真個堪比天家骨肉,比尋常王爺還要親近幾分。”
“不僅如此,甄家三個女兒,也是個頂個的尊貴;大姑娘嫁入了北靜王府;二姑娘嫁給了忠順親王做側妃;三姑娘更是宮裏的貴人,極得聖寵。”
林寅意識到,能讓秦業都讚不絕口的權貴,那絕非等閒。
更何況這般說來,這甄家等於是四頭下注,太上皇、正順帝、忠順親王、舊勳貴,都有着直接的聯繫。
“當年太上皇六次南巡,這甄家便接駕了四次!”
“那是何等的潑天榮耀?江南半壁的煙柳繁華、織造鹽鐵,這些實打實的利益,大多都攥在甄家手裏。說句大不敬的話,在金陵地面上,甄家的話,比聖旨還管用。”
林寅久在京城,只知四王八公的威名,
卻沒曾想這甄家卻有着絲毫不遜色於四王八公的權勢。
“秦大人的意思是,這背後的錢,都流到了甄家?”
秦業捻了捻鬚,似笑非笑,諱莫若深道:“是,也不是。”
見林寅不解,秦業解釋道:
“這甄家相比其他勳貴,有個極特殊的好處,他們有多少錢,怎麼花的,太上皇都門兒清。”
“他們接駕四次,那是把銀子當水一樣潑出去,造園子、修行宮、辦排場,哪一樣不是金山銀海?可他們從不計成本,不計代價,更絕不藏私,總是傾其所有,只爲博太上皇一笑。”
“既是這般忠心,太上皇自然也要投桃報李;因此,這國庫裏流出去的錢,有一部分確實是流到了甄家,但說到底,也不過是他們替太上皇代管,或者是太上皇補給他們的虧空罷了。”
林寅聽罷,只覺背脊發涼。
由此來看,吉壤一案所涉已不止四王八公,其所包含,十分廣泛。
“那其他錢去哪了?”林寅追問道。
秦業一聲苦笑。
“林主事,這分鍋喫飯,哪裏能算得清楚?錢一旦多了,就是一筆糊塗賬。”
“只要該給上面的給到了,這水流下來,中間層層截留,下面到底怎麼分的,誰也說不清楚。”
林寅只覺也是,許多事情,求真比造假還要難上千百倍。
秦業接着道:“這四王八公各自都是會拿的,但更多都是進了甄家與......”
說到此處,秦業卻突然住了口,只是拱了拱手,不再多言……………
林寅會意,便追問道:“義忠親王(廢太子)拿了沒拿?”
秦業聽罷,麪皮一僵,一時語塞,這也是他之前沒有交代的原因;
廢太子本就不乾淨,一旦把往深了挖,便是將刀把子遞給旁人,
那時便是人爲刀俎,他爲魚肉。
秦業思良久,才道:
“主事大人,太子爺已是犯了事的,只要太上皇和聖上不介意,那便是天家家事,誰也不能扣上這個拿的名頭。
林寅聽罷,只覺極妙。
既交代了事實,又規避了事實,更避免了禍水東引,這老奴還是有些本事的。
畢竟從權力的角度而言,這太上皇和正順帝,不怕義忠親王貪錢,就怕他不貪錢。
但林寅起碼知道了,這吉壤之事,不僅是順天府的京師之變,還與遠南方向的應天府有關。
雖然林寅對這個世界知之不多,但賈史王薛他還是明白的,在四水亭的時候,他就攔過薛家的商船。
便道:“那金陵的薛家,又在其中拿了多少錢?”
誰知這秦業一臉的不屑,滿是鄙夷,冷哼道:
“林主事高看他了,就憑他薛家?四王八公哪個瞧得上眼,拿錢,他也配?”
“不過是看着賈家和王家的臉面,讓他們跑跑腿,倒騰些木料石材,賺些跑腿的辛苦銀子,給些通關納稅的特權方便罷了。”
林寅沒曾想着薛家在權貴面前竟這般沒有牌面,不禁有些疑惑,便問道:
“這金陵不是有個護官符,說甚麼‘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何況人家是祖上也是紫薇舍人,現在好歹也是皇商,如何到了你的嘴裏,便一無是處了?”
秦業聽罷,更是傲慢地擺了擺手,隨意道:
“那是坊間無知百姓的渾話,林主事也能當真?”
“在他們眼裏,芝麻大點的官都是老爺,家裏有幾畝地便是財主。他們哪裏分得清甚麼是貴,甚麼是富?”
“這護官符上記載的,可不止賈史王薛四家,四王八公及其門生故舊,乃至甄家、林家等等,都在其列。
秦業頓了頓,語氣中透着一股子刻薄。
“何況薛家八房,全在金陵,於京城毫無根基。”
“一個商人,使關係得了個甚麼皇商的名頭,不過是仗着賈家和王家的權勢,狐假虎威罷了;拿他們薛家出來比較,實在是太不夠看了。"
這封建王朝,大多時候都是重農抑商,在這些權貴顯宦面前,管你什麼商人,都是末流。
把薛家與他們相提並論,屬實是一種冒犯了。
林寅只得道:“受教………………”
“那賬簿裏的木料都去哪了?這皇家木料,自有體制,縱然是王公之貴,侯伯官身,也不敢擅自逾制使用。”
秦業壓低聲音道:
“他們不需要用,林主事,這叫一魚多喫。”
“他們把那上好的木料石材,先入了庫,轉手便以殘次、損耗的名義報廢,或是用些陳年的朽木頂替,拉出去賣給下面的商賈;商賈再把這批料子重新包裝,當作新料賣回給工部。”
“如此這般,一根木料,還是那根木料,卻能在賬面上走上四五回,賺好幾回的錢!這吉壤工程,本就是個無底洞,填多少,漏多少!”
林寅聽罷,簡直難以置信。
原以爲只是貪腐之事,沒曾想其中性質比自己想的更加嚴重。
如今大夏朝局勢危如累卵,國庫日益空虛,稅銀年年銳減。
外有東虜關,內有流民作亂,各地災異頻發;哪一處不需要銀子去填?哪一處不需要糧草去救?
林寅自覺已是徹底想通,所有的證據鏈都閉環了,也該向四王八公收網了。
“秦大人,你還有甚麼沒有交代的麼?”
秦業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彷彿蒼老了十歲,搖頭道:
“再沒有了,我雖是前朝舊人,但也不過是個略知些陳年舊事的局外人罷了………………”
【已完成青玉線索,經驗值+1】 (秦業線索)
【已完成青玉線索,經驗值+1】(秦懷恩線索)
林寅呼出一口長氣,笑道:“秦大人,若這些線索能查實,你居功至偉。
豈料秦業聽了這話,並無絲毫喜色,只道:
“查不實的,這些事情,聖上和錦衣衛全都知道,可這些年來,誰又動過?誰又查過?”
說罷,氣氛都有些沉寂。
那秦業滿是慈祥的看向養女,嘆息道:
“我一把老骨頭,死則死矣,只要可兒......活得好,我也就可以瞑目了。”
這秦可卿在一旁,聽着這些前朝祕史,也有些感慨。
只見她擦了擦眼角的淚痕,抬起頭來,勸道:
"......"
“爹撫養女兒長大不易,也有許多難處;可如今林大人有意相助於我們,爹別總是妄自菲薄......”
“女兒不知過去爹都經歷了些什麼,可如今看來,朝局或許將有一番翻天覆地的動靜,爹也別總是緬懷過去了。”
秦業聽着,頗有些欣慰。
那個只會躲在深閨之中,懵懂無知的少女,竟說出這般識時務的話來。
頗有些少主的風範了。
“可兒.......你長大了......”
林寅順勢道:“秦大人,最後有一件事兒,得指望你相助。”
“哦?”
“三法司會審,我要你出來當堂指控賈珍。”
秦業聽罷,眼裏滿是抗拒,坐在石牀上,不再說話。
礙於先前與賈敬的情義與舊交,他絕不願這般無恥之事,只得尋了個理由道:
“林主事,這似乎與吉壤案無關?”
林寅冷冷道:“寧國府涉案極深,秦大人的人證,就是極好的抓手。”
秦業見這林寅那鋒芒畢露的眼神,沒有絲毫退讓之意,更感爲難。
他可以不做君子,但不能做小人。
秦業面色煞白,咬着牙關,低頭不語。
那秦可卿一心爲了郎君,見父親這般踟躕,不免心中着急,嬌聲道:“爹......”
秦業仍是無動於衷,彷彿沒聽到一般。
林寅不便當麪點破,只好用力拍了拍可卿的屁股。
秦可卿像是會了意一般,深吸了一口氣,鄭重道:
“爹,我令你按照林大人說的做!”
秦業一愣,滿是驚訝的看向秦可卿,
那眼光,彷彿看到了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