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冗長,鍾奕明直到最後才露面,一大幫媒體頓時湧上去,他同幾個主辦方交流寒暄,身邊衆星拱月。
蘭婷婷等在附近,十幾分鍾了,找不到任何機會,急得直跺腳。
方晨辰在旁邊一直坐壁上觀,一副無能爲力並不打算積極爭取的樣子,蘭婷婷才意識自己又打了一場無準備的仗,頓時臉一陣青一陣白。
其實杜若楓提醒過她,這種場合,鍾奕明作爲重要嘉賓,幾乎沒有私人時間的。
但蘭婷婷不聽,她就覺得事在人爲。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杜若楓一向不喜歡多管閒事,於是閉了嘴。
但蘭婷婷這會兒想起來,只覺得杜若楓早知道等着看她笑話。
扭過頭沒看到杜若楓,更是火冒三丈。
杜若楓在露臺。
方晨辰很早就彙報給了林森,說杜小姐在這裏,但後來看杜若楓狀態不對,還是親自給杜少霆打了個電話。
她只有對方的工作電話,祕書蘇薇接的,聽到是杜小姐的事,徑直走向會議室,把電話給了杜總。
“知道了。”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但方晨辰還是鬆了口氣。
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他能處理好關於杜若楓的一切,這種強烈的感覺甚至比相信他的工作能力更盛。
或許……是因爲目睹過太多次。
杜少霆對自己妹妹的看重,人盡皆知,以至於很早之前就流傳着:惹誰都好千萬別惹他妹妹,別以爲那是他軟肋就敢不要命去戳,怎麼死都不知道。
方晨辰本來不想打擾杜若楓,但看她情緒消極低沉,外面風雪肆虐,她披着厚毛毯依舊顯得單薄,於是她還是走了出去,冷風從周身切過,她狠狠打了個哆嗦,只覺得骨頭縫裏都是冷的,於是眼前人那平靜臉上泛出的愁緒便更顯得憂鬱了。
她開口:“杜小姐。”
杜若楓沒有回頭,只是說了句:“你跟我哥告狀了。”
肯定句。
方晨辰不知道怎麼回答,索性閉嘴。
杜若楓費解:“我看起來很叛逆嗎?都這個年紀了,爲什麼所有人都幫着他監視我。”
監視這個詞略重。
方晨辰啞口無言,甚至有些恍惚,好像突然才反應過來,杜若楓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她倏忽也覺得自己的行爲似有不妥。
“抱歉……杜小姐,我沒有惡意,只是有些擔心你。我也一直很感謝你,多謝你當年救了我小妹。”
方晨辰有個妹妹,和杜若楓同歲。
方家那年遭受變故,家裏長輩無德爛賭,四處欠下高利貸,追債的人手伸向了最柔弱的女兒身上,謊稱是母親的朋友要帶她去外地。
女孩猶豫,被強行拖拽,但因爲人多,不慎叫她跑了,女孩倉皇逃竄,翻越護欄的時候從八樓掉下去,摔在鐵皮棚頂,手扣在邊緣,指甲都摳出血來,也還是沒能堅持住,最後墜落湖裏。
杜若楓跳下去救的。
那是父母去世沒多久,她還沒成年,爲此差點被杜少霆罵死。跟着她的保鏢因爲被她支走而全部慘遭開除,從此她的身上多了兩個固定的定位器。
那也是杜少霆第一次對着她發火。
杜若楓:“不用放在心上,沒有人能做到袖手旁觀。”
“但只有您去救了。”寒冬臘月的天氣,湖水雖然還沒結冰,但卻依舊冰冷刺骨,旁邊也不是隻有她一個,卻只有她這麼做了。
當時小妹還有外傷,她畏水,如果真的耽誤下去,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這恩情,她記一輩子。
“如果您想要聯繫鍾奕明,我可以想辦法。”方晨辰主動說。
歡亞的事她早有耳聞,蘭婷婷又一直往鍾奕明身上使勁,她不用猜都知道她們要幹嘛。
杜若楓側頭,神色緩和很多:“謝謝,但不用了。”
沒意思。
什麼都沒意思。
杜若楓回身:“進去吧,天冷。”
自己一個凍這麼久也不說什麼,卻害怕別人凍傷,其實杜若楓骨子裏就是太過良善,所以杜少霆始終嚴防死守怕她受傷害。
鍾奕明徑直朝着杜若楓走過來的時候,全場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包括眼神不解的蘭婷婷。
連杜若楓自己都愣住了。
“怎麼不凍死你呢?好好的玩什麼憂鬱,你來我這邊出點什麼事,你哥還不砍死我。”鍾奕明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一杯熱水,遞給她,“喝了。”
杜若楓還以爲杜少霆會來,沒想到叫鍾奕明過來代管,頓時心情十分不爽地推開那杯水:“不喝。”
男人一身黑色西裝,看起來和杜少霆一般大,但其實要大好幾歲。
杜少霆天天就是太嚴肅,以前就一副少年老成的樣子,年紀輕輕看起來就一把年紀。
杜若楓覺得自己沒救了,看到什麼,首先想到的都是他。
鍾奕明過來的時候交代了貼保,人羣被隔離在幾米外,但目光卻全部聚集在這邊。
“你離我遠點,我可不想跟你鬧緋聞。”杜若楓擰着眉壓着聲音說。
“怎麼,跟我鬧緋聞委屈你了?”鍾奕明長了一張痞臉,看起來不是很正經,尤其笑起來。
“我哥跟你說什麼了?”杜若楓聲音有點悶,她還是好奇。
“沒說什麼,就說讓我看着你,他待會兒來接你回家。”
杜若楓才終於心情好了一點,順便抬頭問他:“邀你拍戲,你去不去?”
“邀我給你擦屁股還差不多,你就這態度?”鍾奕明多多少少也聽說了,蘭瑞平那邊旁敲側擊來打聽過,經紀人發了話,說他要敢接他就去跳樓。
說實話鍾奕明自己都沒多大興趣,杜少霆親自來,沒有足夠的餌,他也不會管這團爛攤子。
“省省力氣,我跟你透個底,就算你把你哥搬來,我都不會考慮。”那邊經紀人在催了,他拍了拍杜若楓的肩,“所以別白費力氣了。你哥最近不是跟你物色佳婿呢,你實在閒的慌就找兩個青年才俊談談戀愛,出去玩一玩,整天折騰自己,我看你就想折騰你哥,你累死他算了。”
“什麼?”杜若楓腦子嗡了一下,不可置信地仰頭。
鍾奕明以爲自己最後一句話說太重了,找補一句,“知道你肯定本意不是這樣,但你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整天又當爹又當媽的操不完的心,你折騰自己他就覺得都是他的錯。你開心點,他也輕鬆點。別趟娛樂圈這趟渾水了。”
鍾奕明難得說幾句人話,但杜若楓卻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那句:你哥最近不是在跟你物色佳婿呢。
其實她看到了,杜少霆的筆記本裏有個文件,裏頭都是些年齡和她相仿的男人的個人信息。
她當時就好奇,沒想到是這樣。
這一瞬間,她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往腦子裏衝,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着抖。
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清楚,不拒絕她,卻拿軟刀子割她,還默默預備着把她往外推。
好,挺好。
她腦子發懵,鍾奕明什麼時候走的她不知道,蘭婷婷什麼時候過來的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蘭婷婷自己踩着自己裙子沒站穩卻倒打一耙是她推她,她也沒來得及反應,只是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那巴掌扇過來的時候,她本能反應躲了一下,但側面看,還是像是捱打了,因爲她的情緒看起來很差。
她抬眸看向蘭婷婷的時候,眼神終於清明瞭些,她冷笑一聲:“你這麼恨我,是不是早就猜到我是杜少霆的妹妹,但不敢相信,也不敢拆穿。”
她逼近兩步,仗着身高壓制對方,微微俯身看她:“沒錯,你的黑料是我放的,你走到今天這一步是我間接造就的,你千不該萬不該去招惹杜少霆,我不允許他沾上任何髒東西。”
蘭婷婷被她眼神嚇到,後退半步,想起很早之前聽說過的一件事:“你對你哥抱着這種骯髒想法,你哥知道嗎?”
愛慾是如此明顯,深陷其中的人難以掩藏,連蘭婷婷都看得清楚。
杜若楓笑了笑,也不知道是自嘲還是怎麼,那笑容甚至有點解脫的意味:“關你什麼事。”
她轉身就走,越走越快,徑直離場。到了停車場才發現,杜少霆已經到了,他坐在車後座,膝蓋上放着筆記本電腦,表情嚴肅地低頭處理郵件,微弱的藍光映照在他冰冷的鏡片上,看起來是一種陌生的生人勿近感。
他在外面和在家裏是完全不同的人。
她拉開另一側車門坐進去,伸手合上他的電腦,杜少霆素來脾氣不好,沒人敢這麼對他,但杜若楓不管做什麼,他都一副好脾氣的樣子,也不管被破壞什麼,損失什麼。
他只是問她:“心情不好?”
杜若楓低頭,胸腔像壓抑的氣球,快要爆炸了,她深呼吸了兩下,再次挑明:“我早上問了那麼多,你一句都沒回答我。”
杜少霆聲音嚴肅:“若若!”
那是打斷她的意思,潛臺詞是:不要再說下去了。
杜若楓點點頭,但卻並不買賬,直問:“鍾奕明說你在給我物色結婚對象。”
杜少霆沉默好幾秒,然後坦然認下:“嗯。”像個迂腐的長輩一樣,說,“你年紀不小了。”
杜若楓覺得自己大概是氣瘋了,情緒竟然前所未有的平靜,她甚至有點想笑,然後是巨大的茫然和遲來的鈍痛。
她點點頭:“好,挺好。但我不選,你替我選,只要是你選的,我都認,我結婚了,生孩子了,或許你就解脫了,是不是?好,我成全你。”
杜少霆聽出她在賭氣,微微嘆了口氣。
杜若楓卻搶先一句說:“我沒有賭氣,我說真的,我累了,哥,我不想逼你,我想清楚了。”
這一句真誠許多,但杜少霆還是側頭看了她許久,到最後也沒法確認她在想什麼。
她長大了,心思變重了,不再是那個什麼都寫在臉上的小姑娘了。
“或許只是雛鳥情結,可能我把目光從你身上挪開,一切都會迴歸正軌。我放過你,可能也是放過我自己。”杜若楓深呼吸,笑了下,像在喃喃自語,“哥,我不爲難你了。”
杜少霆本該感到鬆口氣。
但心情卻絲毫沒有任何放鬆的跡象,反而越發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