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楓小時候很喜歡參加這種宴會,熱鬧,快樂,到處都是人,每個人見到她都很熱情,誇她漂亮,誇她伶俐,實在沒詞了,也會想方設法再把她從頭到腳誇一遍。
小時候覺得是自己受人喜愛,長大了才知道,除去禮貌和對於金錢的敬畏,他們其實大多數人都不太愛關心她是圓的還是扁的。
愛是一項奢侈品,真正愛她的人其實很少。
就連那些至親,都未必把她看在眼裏過。
據說每個小孩在骨骼快速發育期會經歷一次生長痛,那種極速的生長超越了生理承受極限,就會引發疼痛,她人生的生長痛在十七歲那年,父母的驟然離世,打破了她的象牙塔,她根本來不及適應,就被血腥殘酷的一面震懾。
她突然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好殘酷好陌生,那些圍在她身邊的“好人”,突然變成了長着獠牙的鬼魅,彷彿誰都想扒上來喝她一口血。
“以後你跟着二叔吧,公司二叔替你看着,你爸媽留下的東西我幫你保管,以後都還是你的。你還小,什麼也不懂,不管你,二叔也於心不忍,我受點累沒關係,咱們一家人,就是要互幫互助。”二叔最先趕來,站在病牀前滿臉悲慼。
“可憐的孩子,以後可怎麼辦。跟姑姑走吧,姑姑家裏雖然條件比不上你家,但肯定不會缺你一口飯喫的。”
“你可千萬別信他們,都是惦記你那點遺產,你跟了他們,只要他們拿到監護權,你什麼都保不住,真到了他們手裏,以後你再想拿,可就拿不回來了。律師怎麼跟你說的?保險公司的人聯繫過你了沒有?你跟表舅說說,表舅幫你把把關。”
……
每個人都貌似關切地圍在她身邊,內心裏卻全是算計,她在一旁看着,只覺得麻木到連哭都沒有力氣。
好想爸爸媽媽,可再也沒有人會摸着她的頭說:“別怕,爸爸媽媽保護你。”
無論再痛苦再悲傷,都再也不可能投進媽媽的懷抱了。
一想到這裏,她就對這些人充滿了恨意。
恨他們貪婪,恨他們算計。
更恨的是,他們還活着,還可以貪婪,還可以算計。
對於驟然失親的孩子,這樣言辭懇切的話,很容易變成一劑安慰藥,但她見過真正的愛是什麼樣子,只覺得他們面目可憎。
她不說話,無論怎麼敲打也絕不鬆口,誰也拿她沒轍。
那一陣她似乎經歷了人性各種的缺點,那些假關心倒顯得溫和,不奏效之後他們又改變策略,那麼大一塊兒肥肉,誰都想啃一口,但他們自己卻先爭鬥起來。
鬥得你死我活,又想起來她,覺得必須要把她攥手裏才安心。
她被人各種威逼利誘,甚至被恐嚇,出門車子被撞,回家被砸窗戶……像是在圍追堵截一隻幼獸,一邊暗地裏趕着她入窮巷,一邊明面上關懷她,先讓她驚懼,再給她懷抱,等她主動投靠其中一個。
每個人都在“關心”她,但每雙眼睛裏都是貪婪和慾望,誰的手都想伸進她的口袋裏摸摸父母那點遺產。
她只是覺得噁心,厭倦。
每天唯一的安慰是陪在她身邊的杜少霆,他不怎麼說話,不太會安慰她,不會說很好聽的話,給她的承諾都嚴謹且保守,不夠動人,他只是陪着她,眼神裏除了擔憂還有心疼,可杜若楓卻覺得那是她不可失去的溫暖。
每次快要喘不過氣的時候,抬頭去找,他一定就在身邊,告訴她:“別怕。”
其實他從小就是個很溫和的人。
只是那時候纔開始慢慢變了。
變得兇厲,變得咄咄逼人,變得寸步不讓。
可是,怎麼就走到現在這一步了呢?
……
“這裏一半人我都認識,但那又怎麼樣呢?他們用着你的時候笑臉相迎,遇到事的時候卻躲的比誰都快。所以做人還是要靠自己,只有你站的足夠高,別人纔會捧着你。親哥哥都不管用。”蘭婷婷目光盯着人羣中的每一個,眼神x光似地掃過去,識別哪個人有用,哪個人是沒有用的。
她還在埋怨蘭瑞平處處掣肘她。
自從去年她被迫退居幕後之後,蘭瑞平一次都沒有放權給她,她想做製片人,被否了。她想投資拍戲做監製,也被否了,她捏着公司的股權想套現出去單幹,被臭罵一頓,就連想買輛車,都被限制了賬戶交易額,至今沒能成功。
究其原因大概是……她從沒做成過一件事。
拍戲的時候得罪導演和對手演員,拍廣告得罪廣告公司,心比天高,但始終不肯低下頭看一看自己是站在如何貧瘠的土地。
杜若楓點點頭,深以爲然,但又有些不以爲然。
“你那是什麼表情?”蘭婷婷“哼”一聲,“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心裏偷偷罵我,也別覺得自己多了不起,你自己幹了什麼好事你自己清楚,你跟瑞揚的賀總很熟吧?你給了他什麼好處,他處處幫你,喏,他就在那裏,人老婆跟着呢,你敢過去打個招呼嗎?”
那語氣,分明懷疑倆人有什麼不正當關係。
賀揚是《浮城》前期投資人之一,幫了杜若楓很大的忙。
說不靠杜少霆,其實還是靠了,但當時她並不知道杜少霆和賀揚認識。
蘭婷婷看她表情怔忡,冷笑一聲,突然拉着她的手腕往那邊去:“賀總,賀太太。上次您跟我哥一塊騎馬,我就在旁邊呢,您可能不記得我了,因爲我不會騎馬,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談正事。但我們杜製片你肯定認識,《浮城》的項目多虧了您呢!”說完,她笑盈盈地看向賀太太,帶着一點挑撥離間的意味。
杜若楓只覺得厭煩。
因爲她確實和賀揚的妻子有點……誤解,她不知道賀揚的老婆是誰,今天第一次知道,但卻意外是個熟人。
那還是大學時候,她不習慣跟人一起住,打了報告住在校外,離學校近,但條件一般,爲了能多睡懶覺,她寧願捨棄一些舒適度,樓棟人員雜亂,但還在可忍受範圍,鄰居小姐姐更是漂亮溫柔,偶爾看見她抱着小狗出去玩。
那是一隻很漂亮的約克夏,紮了兩個漂亮的辮子和蝴蝶結,偶爾樓道裏看見,她會盯着看。
她小時候也養過一隻寵物,叫bobi,是隻很特別的小貓,那是杜少霆來她家的那一年養的,他來的第二天,小貓誤闖他們的院子,翻進了她的窗臺,被困在夾縫了,倔強地看着她,它的毛髮被晨露打溼,純白的四肢被泥水弄得髒兮兮的,像第一次站在她家客廳的杜少霆,沉默、倔強、侷促,帶着點堅硬的破碎感。
於是她把它養了起來。
bobi死在媽媽去世的那一年,遺體停靈在中廳,它半夜鑽進去,蜷縮在冰棺的一角,在睡夢中死去了。
以前杜若楓總叫它二哥,開玩笑說這是杜少霆親弟弟,性格和脾氣簡直一模一樣。
她的家人,統統死在了那個灰暗的十七歲。
後來杜少霆看她傷心,試圖想要再給她養一隻,但杜若楓卻不敢了,她承受不了分別。
那隻約克夏讓她想起了bobi,大概看得太久了,小姐姐說:“你可以摸它,或者也可以抱抱它,它很乖,不認生。”
杜若楓和她交換了聯繫方式。
趙亦旋。
她不是學生,也不是老師,甚至不在附近上班,只是過來度假的。
爲什麼會來郊區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那誰知道呢。
直到有一天,杜若楓在杜少霆的車上看到那隻約克夏。
“朋友的。”他說。
“女性朋友?”她強忍着不安,旁敲側擊地問,“我認識嗎。”
“男的。”杜少霆只回答這麼一句,“你不認識。”
“哦。”那是第一次讓杜若楓產生有一天他可能和別人組建家庭的危機感。
杜若楓的臉垮得幾乎要掉地上,企圖他能多解釋幾句,可到最後他也沒有再多說一句。
再後來他見過好多次他帶着那條狗,甚至在衍城也見過,他還帶去過辦公室。
她甚至都不需要旁敲側擊趙亦旋,某次電梯裏遇上,她盯着對方看,對方回視她,笑的溫和:“小狗被我男朋友帶走了,最近可能沒法給你玩了。”
在嫉妒幾乎要把她腐蝕的時候,她把趙亦旋堵在了樓道裏。
她說:“你和杜少霆什麼時候認識的?”
趙亦旋有些錯愕,但半晌突然笑了,問:“好巧,世界真小啊。你和杜少霆……?”
杜若楓一向不願意只把他當哥哥,更不願意在“情敵”面前用一句哥哥模糊掉她的憤怒,她沒有正面回答:“我喜歡他。”
趙亦旋表情更加錯愕,半晌,點點頭:“我知道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
杜若楓感到泄氣。
後來很想再次面對面說清楚,但第二天趙亦旋就離開了,除了名字,她對她一無所知,她也再沒見到那隻約克夏。
直到現在,杜若楓才倏忽想明白,趙亦旋說的男朋友是賀揚,而賀揚和杜少霆是朋友。
杜少霆是從賀揚那裏拿的狗。
但知道這些並沒有讓她鬆一口氣,反而有片刻的迷茫。
趙亦旋很早就知道了,賀揚知道嗎?
那……杜少霆知不知道?
大概是知道的吧!
其實她總感覺他從很早就知道了,他只是無動於衷。
但再次證實這件事,她還是感到難言的鈍痛。
趙亦旋微笑着看杜若楓,伸手:“若若?好久不見。”
喊的她小名,要麼賀揚跟她說了很多,要麼她和杜少霆也很熟。
杜若楓心不在焉,但還是點點頭,回握對方的手:“好久不見。”
賀揚笑了下:“你哥放我鴿子說要在家陪你,結果你在這兒,那他去陪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