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婷婷抵達衍城的時候已經凌晨了,他們出事的地方是片丘陵地帶,連接大片曠野,前不着村後不着店,趕上狂風和暴雪,車子故障空調打不起來,困了幾個小時都有點應激。
蘭婷婷常年病態式減肥,身體弱得很,突發高燒,救援直接拉她進醫院了,一個高個子保鏢守着她,其餘人都被安置進了酒店。
杜若楓一邊電話溝通,一邊拎着車鑰匙出了門。
其實並不想管她死活,她只是單純不高興,想折騰一下自己。
無事可做,看看猴戲也不錯。
她常開的車是一輛紅色法拉利拉法,也是成年禮,因爲是杜少霆送的,儘管那車她覺得死難開,也依舊每次都選擇開它出街,衍城很多人都認識這輛車。
今天大暴雪,杜若楓挑了一輛底盤高的suv,還沒進駕駛座,林森急匆匆趕來:“小姐,您去哪裏,我送您過去。”
不知道在這邊等多久了。
杜少霆也真夠缺德的。
杜若楓看他一眼,沒拒絕,鑰匙遞給他,上了車後座。
蘭婷婷剛打了一陣退燒針,體溫降了點,就開始鬧騰,嫌棄公立醫院條件不好,嫌棄病房太吵,從頭到尾挑剔一遍後,鬧着要去單人病房,醫院牀位緊張,但考慮她藝人的身份,還是給她安排了一間空雙人間給她,但她還是不滿意,追着保鏢要人給她安排去私立醫院。
保鏢自己都渾身疲憊,強撐着精神安撫,最後實在沒辦法,打電話給她哥蘭瑞平。
“蘭總,您看……”
蘭瑞平焦頭爛額,接到電話劈頭蓋臉臭罵一頓,然後氣沉丹田吼了句:“滾!”
保鏢皺眉,低罵了聲,索性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抽菸,愛踏馬誰誰,不管了。
蘭婷婷找不到人去鬧護士,護士小姐姐柔聲安撫她,她還是不依不饒,護士長過來嚴肅說了幾句:“這位女士請你保持安靜,這裏是醫院,你再這樣我們叫保安了。”
“你什麼態度?”蘭婷婷的聲音又尖又細。
杜若楓站在病房門口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幕,阿森站在她身後,沉默着,一言不發,像個隱形人,但蘭婷婷還是一眼注意到了,打量林森一眼,個子高,肌肉緊實,身材很不錯,臉嘛,說得過去,但比起娛樂圈的俊男美女們,差遠了。
她有些嫌棄的移開目光。
“去聯繫一下私人醫院,我要轉院,快點,我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她對杜若楓說。
杜若楓還沒說話,林森先抬眸掃她一眼,那一眼看得蘭婷婷異常不舒服,於是應激道:“聽見沒有啊?”
杜若楓扯了下脣角,徑直走過去,在旁邊的陪伴凳上坐下來,打量她一會兒:“看你中氣十足,我就放心了。”
“你聽不懂我說話?”蘭婷婷蹙眉,大小姐脾氣發作,“我哥是不是對你太好讓你忘了自己幾斤幾兩?”
杜若楓本來就煩,這會兒更是煩的沒邊,擱以前她的脾氣,高低要罵兩句,但林森跟着,她突然就不想了,垂眸,說:“蘭小姐,你好好休息,外面暴風雪,不宜挪動。”
她很少有脾氣這麼好的時候,甚至有些“低眉順眼”,這讓阿森忍不住看她一眼,抿了下脣。
蘭婷婷煩躁地“啊”了好幾聲,指天罵地地把所有人都罵一遍,“一羣蠢貨,一個能聽懂人話的都沒有,都滾,滾滾滾!”
杜若楓深深看了她一眼。
一時想不明白,這種看不清形勢的人。她到底哪來的自信,覺得自己能搞定鍾奕明。
或者這世界就是沒什麼道理可言,所以處處透着荒謬。
杜若楓失去興致,起身離開。
林森跟着走的時候,回過頭看了一眼病牀上的女人,然後出了病房就拿起手機,發了條消息出去:歡亞老闆那個妹妹,去查一下。
杜若楓看到了,但眼神瞥一眼就移開了,到了車上才說一句:“你要跟杜少霆告狀?”
“沒有,小姐。”
杜若楓撇了下嘴,沒追問,只是說:“送我……去會所吧。”
杜少霆的會所,水雲澗長期給她空着,用來招待朋友,別人去會所尋歡作樂,杜若楓進去連喝杯酒都要被經理再三勸阻,實在勸不了就上報給杜少霆。
但杜若楓沒事還是會去,有時也很難講是不是其實她是享受被他管控的。
突然不想回家了,唯一能想到的,那是和他有關的地方。
阿森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頭。
這世上能管住她的,也只有那麼一個人。
風雪交加,城市一片肅然的白,飄飛的雪花洋洋灑灑染白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掃雪車徹夜不停地處理道路積雪,但一些偏僻路段還是被凍上了冰。
阿森開車很穩,但這樣的天氣,車速宛如烏龜爬,杜若楓不知道什麼時候睡着了,夢裏夢到上學時候,學校離爸媽的別墅近,離她和杜少霆現在那個房子很遠,父母去世後,他們搬到新房子,開車要半個小時,稍微堵車都要四十分鐘了。
所以上學需要起很早,她堅持不願意轉學,也不願意換房子,更不願意住在學校,那會兒就是阿森送她,她起牀困難戶,每天都是卡着點爬起來,根本趕不上喫早餐,到車上補覺,阿森會打包早餐給她,她總是沒有胃口,謊稱到教室再喫,但總是不喫,杜少霆知道了,就命令林森每天必須監督她喫完飯才能從車上下去。
林森不敢命令她,每次都是愁容滿面地蹙眉,說:“小姐,我沒法跟杜總交代。”
杜若楓經常會心軟。
那會兒就覺得,林森像個沒脾氣的機器人,跟杜少霆還挺像的,於是總是逗他說話。
結果沒幾天,司機就換人了,他去問爲什麼換人,沒人告訴她。
然後她嚷着要阿森回來。
陳叔開車也很穩,但陳叔和杜少霆不像。
她其實更想杜少霆送她,但知道他很忙,不願意再折騰他,只好固執地要林森。
再後來,是杜少霆的祕書偷偷告訴她,車上的監控實時連接杜少霆的手機,他把林森換了,是因爲杜若楓最近對他太感興趣。
他不允許她周圍能出現任何左右她情緒的人。
青春期的少女懷揣着難以啓齒的隱祕心事,偶爾表現的十分固執,她在一個早晨起得很早下樓去餐廳跟他一起喫了早飯,她問:“今天能讓阿森哥送我嗎?”
杜少霆微微蹙眉:“不能。”
杜若楓抿脣,不吭聲,不妥協。
杜少霆神色緩和了一些,拙劣地解釋:“我最近讓他忙公司的事,不太能空的出時間,你覺得陳叔哪裏不好?”
他知道她偶爾固執,但骨子裏善良,知道他處理起人來毫不留情,多半會妥協。
杜若楓的確害怕自己稍微遲疑一下,他就直接讓陳叔走人。
那是父母還在的時候留給她的司機了,多少還帶着點舊日的影子,可供懷念。
於是杜若楓妥協了,垂下頭,喪氣地說:“我只是覺得,阿森每天跟着你,我至少可以問問他,你每天都在幹什麼。你太忙了,我一天到晚都看不到你,你也不理我。”
她的聲音帶着幽怨和委屈。
於是從那天開始,他每天都會陪她上下學,風雨無阻。
夢醒了,車子也到了會所。
杜若楓怔忡好幾秒,隔着車窗,看漫天風雪下冰冷的建築和窗口那窄窄的薄薄的光亮,聯想到很多個孤獨的瞬間,她和杜少霆相互支撐着,走到現在,除去感情那回事,她也永遠永遠都希望他幸福。
她突然說:“我想回家了。”
林森表情都沒變,似乎她做什麼都是正確的。
因爲杜少霆就是這麼以身作則的,所以他手底下的人,一個個的都把她的話當金科玉律。
車子又龜速前進,穿過城市蕭索的街道,跨過漫漫的風雪長夜,推開那扇會讓她內心變得柔軟的門。
杜少霆還沒睡,穿着睡衣坐在客廳裏抱着筆記本處理郵件,看見她,似乎有些意外她會回來。
杜若楓依舊錶情怔忡,身上被冷風吹透了,換了拖鞋,慢吞吞朝他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電腦屏幕,看到股票曲線和分屏的郵件箱擰了下眉:“工作是做不完的。”
她抬手合上了他的電腦,杜少霆並無異議,只是盯着她的臉,表情冷肅異常。
林森大概已經告訴他蘭婷婷破口大罵的事了,他總是把自己的事看得輕描淡寫,把她的事當成頭等大事。
但杜若楓懶得解釋了,只是大好的的機會實在不想浪費,於是她趁着自己心情正down,眼眶了蓄了點淚水,看着他:“哥,好想回到小時候,那時候你不會躲着我,我每次回家,都不用擔心開門看不到你,我現在……有點害怕回家了。很怕一推開門,房間是空的,爸媽不在了,我只有你了。”
杜少霆沉默許久,指骨捏得發白,最後還是認命抬起手,曲指擦掉她眼角的淚水:“沒躲你,最近公司忙。”
杜若楓垂下頭,似乎一點都不信:“你總忙。”
“以後不會了。”他保證。
杜若楓抬頭看他:“明早醒來你會在嗎?”
“在。”
她見好就收,點點頭:“那我今晚應該能睡個好覺了。”
她釋然地笑,“哥,晚安。”
杜少霆看着她強顏歡笑的臉,只覺得自己該去死。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