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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錚死了。

這一消息在坊間流傳開,柳惜柔仍在睡夢中,不知亓府負責採買的婆子已將這消息帶進了府中,很快就傳遍了滿府上下。

亓昭野習慣早起溫書,透過窗看外頭灑掃的下人神情不對,還不知發生了什麼。

上午,兵部的訃告傳來,柳惜柔硬撐着體面的神情頓時如遭雷劈,亓昭野幾乎忘記了呼吸,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封報喪信。

“怎麼會?”少年眼眶蓄滿了淚水。

闔家上下,一片死寂。

接連兩天,府中無一人上門,亓府像是失去了源頭的死水,陷入了停滯,上至兩位公子,下至僕從都是一臉傷心,爲亡故的亓錚,也爲不知前路的自己。

柳惜柔則藉着報喪的名義,在收到訃告當晚就回了柳家,此後便音訊全無。

亓玉宸傻乎乎的窩在亓昭野身邊,問他:“哥哥,爹爹不回來了,那姨母呢?姨母什麼時候回來……我不想一個人睡……”

亓昭野不知該如何回答,他讀再多書,背再多詩,也只是個九歲孩子,不知眼下自己該做什麼,該去找誰,又要如何接受父親的死亡。

他還沒向父親證明他的優秀。

父親再也不能誇他,疼他,他曾期盼和父親、姨母、弟弟一家人溫馨和睦,再也無法實現了。

巨大的變故和無力感像海嘯一樣將他沖垮,胸膛又悶又痛,卻擠不出淚來,除了抱緊弟弟,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第三天,終於有親戚上門了。

亓家祖上出過鎮國將軍,原本是個大家族,到亓錚這輩已經是第五代,分了四支,這些親戚裏,大都靠着祖產維持體面,子孫紈絝,有些人至中年疏通了好些關係才謀到個小官,除了亓錚這個四品將軍,幾乎沒有能撐得起家族門楣的人。

三爺家的堂叔、大伯、二叔公陸續上門,面容惆悵,開口關心兄弟二人,發現柳惜柔不在後,做派漸漸端起架子來。

對着兄弟二人嘆氣:“瞧瞧,這就是柳家的女人,錚兒還活着的時候,她守着你們兩個寸步不離,錚兒一走,她人就不見了,可見柳家用心不良。”

三人端坐在正堂上,亓昭野牽着亓玉宸站在三位長輩面前,並不言語。

二叔公提議:“雖然錚兒不在了,可兩個孩子是亓家人,不能沒人管,不如我們三家將兩個孩子帶回去養?”

大伯咳嗽一聲,正色:“何必這樣麻煩,孩子們在家裏都住慣了,不好這個年紀還叫他們分開,乾脆從咱們三房裏找一家年輕的孫輩,過繼給錚兒,做他們兄弟的親兄嫂,搬進來照料他們,也好操持錚兒的喪事。”

另外二人神色不好,堂叔着急道:“按大伯的意思,兩個孩子和這座宅邸便定下來了,那錚哥的田產和府上的財物怎麼算?”

若青鸞在場,一眼便能看出,這三家的人是明晃晃的商量分喫亓錚的遺產。

可她不在,亓昭野先前面見族親長輩的場合都是熱鬧和氣的,從未有過如此嚴肅的氣氛,聽長輩們商討,他守着規矩,並未插話。

但直覺讓他感覺到不安,看了一眼略顯焦躁的堂叔。

堂叔被另外二人用視線提醒,立馬正了正坐姿,臉轉向亓昭野,解釋:“我的意思是,孩子還小,當然要挑信得過的族親來照料,可咱們幾家哪有這麼大的家業,錚哥府中上下光僕人就四十幾口,咱們哪能管過得來呢。”

說着,用眼神問詢坐上二人,“宅子可以留着,但他們兄弟用不着這麼多人伺候,也理不清田產,不如,咱們三家分擔?”

大伯和二叔公對視一眼,彷彿經過了凝重的深思,點了頭。

“那事情就這麼定了。”大伯站起身,“至於選誰來照顧這倆孩子,咱們三家得好好商量,細細選人。”

三人滿意的微笑,作勢要走。

亓昭野不解,三位長輩不是來幫他們的嗎,爲何什麼都沒跟他們說,自己就把事定了,還都是些事關田宅財產的事……

“大伯留步。”亓昭野鬆開幼弟的手,上前想要問個明白,卻被堂叔按住肩膀,拍了拍他的腦袋。

語重心長道:“昭哥兒,你打小就懂事,眼下這時節,玉哥兒還那麼小,你該當起兄長的職責,照看好他,至於府中和你父親的喪事,就交給我們這些做長輩的來辦吧。”

二叔公也道:“雖然你父親去了,但我們會把你當自家孩子一樣照料,你只管安心讀書,看好玉哥兒,旁的不用操心。”

一瞬間,亓昭野悶痛的胸膛湧上一股暖流,溼了眼角。

他只是個孩子,做的最好的就是讀書,他連自己父親的賞識都博不到,卻在如此無助艱難的時候,感受到了家族的溫暖。

他不想在長輩們面前落淚,像個小大人一樣挺起胸膛,認真的點了點頭。

“多謝諸位叔伯,我會的。”

往後三天,府上的下人漸漸少了,但在兄弟二人身邊照料的僕從仍是那些,亓昭野並未覺得生活有何變化,只在夜深人靜時,止不住的傷心。

半個月後,亓錚的棺槨還京。

望着冰冷的棺木,亓昭野再也止不住眼淚,在靈堂上哭得兇狠,連懵懂的亓玉宸也讀懂了空氣中的悲傷,和哥哥一起跪在棺槨前落淚。

兩具小小的身軀,撐不起白色的孝服,由旁支過繼過來的亓大勇摔盆,領人抬着棺木出城安葬。

紙錢被驟起的夏風揚起,又吹落。

街邊身着素白的青鸞目送棺木離去,抬手接住了一片紙錢,神情漠然。

再多的功勳,厚重的依靠,令人歡欣的承諾……如今都煙消雲散,連一片紙錢的重量都不如。

垂下手,那薄薄的紙片便從她手心離去,擦過裙襬,轉瞬就被風吹遠。

“娘子……”銀屏試圖安慰她。

青鸞搖搖頭,“走吧。”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尾的拐角。

*

父親不在了,亓昭野遲遲未能從傷感中抽離出來,卻一日都不敢耽誤學業。

他要好好唸書,日後參加科考,只要能中榜考得進士,就能入朝爲官,像父親一樣支撐起這個家,成爲負責任的兄長,成爲亓家新的支柱。

孩子的念頭單純而直接。

可惜人生總是不如意。

先是亓大勇的娘子王氏好生哄着亓玉宸搬出了靜頤居,又將貼身照顧亓玉宸的丫鬟和婆子挪去照料了她和亓大勇剛滿半歲的兒子,一兩天就“借”一個走,沒過多久,亓玉宸身邊連個丫鬟都不剩了。

亓玉宸正是愛玩的年歲,旁邊沒下人跟着,只覺得沒人管很自由,白日裏爬樹捉鳥,夜來就隨便找個院子睡。

如此混玩了兩三天,被亓昭野撞見時,他衣服髒亂,頭髮長長了都沒重新梳髮髻。

亓昭野白日去書塾,夜裏回來也要看書習字,才幾日疏忽,幼弟就變成了這副邋遢模樣。

得知王氏的所作所爲,亓昭野氣上心頭,當即帶着亓玉宸去找人理論,不料王氏出身市井,撒起潑來嚎的比孩子還兇。

“我兒子還沒滿週歲,多幾個人來照顧他怎麼了?”

“我家男人離了他家老子,是拋下了正頭祖宗過繼過來的,管着你們兄弟喫喝拉撒,操心這一大家子,容易嗎?你們倒好,來了連句嫂嫂也不叫,我不過使你幾個人,就怨懟上了,可見大戶人家的公子難養,合該我們當牛做馬,跪下來伺候你們纔是!”

“是我們不配使喚人,趕緊領走,都領走,我抱着兒子跳井去,可不敢沾你們兄弟的光,省得追着來問我們的不是。”

一邊說着一邊打自己的臉,滿頭的金飾都叮噹晃起來,潑婦無賴的模樣嚇壞了亓玉宸,直哭着往亓昭野身後躲。

亓昭野也不知如何是好,瞧她情緒激動像犯病似的,生怕她真的跳井。

從靜頤居出來,他心還突突的跳。

回想半個月前初見亓大勇夫妻,穿着粗布衣裳,樸實、憨厚、笑得那樣溫柔,這才過了多久,竟全都變了!

身邊的小廝折桂勸說:“他們夫妻是一夥的,壓根沒把兩位公子當親弟弟看,一心只想着養好他們兒子,不如公子去找幾位叔伯說道說道,將他們請出去?”

是該將他們趕走。

亓昭野氣得臉通紅:“何必去找叔伯,只他們一家三口,叫幾個護院打出去就是。”

折桂爲難:“家中下人的賣身契都在王氏手中,奴纔去,也使喚不動他們吧……”

“賣身契?”亓昭野不解,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從他出生起,府裏的人就在伺候他,事事爲他上心,他以爲他們做這些事是爲了月銀、賞錢和忠誠,從不知有買人賣人和賣身契一說。

他去找管家幫忙,卻發現管家已經換了人;想去找叔伯評理,卻使喚不動車伕,無奈只能自己走着去。

可到了角門,往日對他點頭哈腰的門房卻橫着胳膊將他攔下,皮笑肉不笑地說:“長公子,大勇爺吩咐了,您和二公子年紀小,怕走丟了,往後要出門,得有他或王夫人的手令纔行。”

他想出門,還要等兩個外人准許?

亓昭野咽不下這口氣,獨自去找亓大勇理論,進門卻見他懷裏抱着個陌生女子,屋裏充斥着刺鼻的脂粉氣和酒氣。

亓大勇醉醺醺的從溫柔鄉中抬頭,不耐煩的瞥他一眼,“什麼時辰了,還不去唸書?”

桌上墨硯打翻在地,空酒罈隨地散落,未乾的酒漬浸泡着書頁,牆上鋒利的寶劍斜撐在櫃旁,劍柄還纏着一縷豔色的布料,是女子的腰帶……

亓昭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親的院子古樸沉靜,從不輕易許人踏足,得知父親的死訊後,他已讓人把這間院子封了,亓大勇卻自作主張住進來,還領來這樣輕薄的女人,玷污了父親的英勇。

他再也顧不得規矩,怒吼:“你這畜牲,怎能如此糟蹋我父親的院子!”

“呸!”亓大勇醉的眼圈發紅,“人都死了,院子給誰住不是住,你爹要是不服,就叫他從墳裏爬出來教訓我啊?”

沒長成的毛孩子,屁都不是。

亓昭野氣極了,原以爲家中迎來了能照料他們的兄嫂,不料是兩個賊!

他去拾起寶劍,丟掉劍柄上纏着的腰帶,抽出劍來,雙手握緊,向賊人劈去。

“呀!”女人驚呼一聲,從亓大勇懷中逃開。

瞧見鋒利的劍刃,亓大勇酒醒了些許,起身躲開,回身一把抓住了少年纖瘦的手腕,手心使力,骨頭錯位的嘎吱聲令人毛骨悚然。

亓昭野慘叫一聲,劍掉在地上。

亓大勇抬起另一隻手,將少年的臉拍得啪啪作響,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還當自己是金尊玉貴的少爺呢?要不是老子發善心,還能讓你們住在這兒喫飽穿暖?這麼難伺候,老子就不伺候了!”

說罷,捏着手腕將人提起來,往牆邊狠狠丟去。

亓昭野的身子像爛熟的果子一樣直直撞在牆上,滑落到地面,登時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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