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天傾地覆。
青石地板下湧出磅礴的霧靄,粘稠如漿。
廣場中央藥師祖先雕像突然失去重力,向上騰空,又突然變成沙塵,散落一地。
“發生了什麼?!”
“此地的靈韻怎麼如此紊亂!”
“道...道劫之力?!祖師在上,這踏馬的是古代強者遺留的道場!是九死一生的祕境!”
“快!快退出去!”
“護駕——護駕——保護陛下!保護寧妃娘娘!”
慌亂的喊聲中。
大量修士往藥師莊之外奔跑中,其中絕大多數人一腳踏空——腳下的地面連着上方的空間一起轟然塌陷,化成一片深不見底的虛空。
隨着墜下時驚聲尖叫的聲音迴盪,整個藥師莊在融化。
雕樑畫棟的輪廓軟化成線條,又碎成光點,與那灰霧交融。
遊一鳴愕然地看着藥師莊的一切。
藥園!珍寶!多年來攬下的人才!
看着這歷代莊主包括自己傾注的心血化爲烏有。
他開始發抖,靈韻在經脈裏亂竄,像受驚的老鼠。
灰霧漫過腳踝。
遊一鳴驟然驚醒,放聲喊道:“諸位道友莫慌!遊某有護莊大陣——”
話未說完。
廣場中央,一株古槐沒入霧中,樹幹自下而上被霧吞噬。
那龐大的樹冠瘋狂擴散,遮天蔽日、然後籠罩這整片區域。
隨着樹冠徹底籠罩這片天地。
祕境降臨!
“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遊一鳴眸子中徹底被絕望和不甘佔滿。
這不該如此。
他本該憑藉真修大會,一舉躋身主流,成功開宗立派,完成列位祖先無法完成的事情。
“對了...祕境,此等祕境乃是古代強者的道場,其中必有寶物...”
“藥師莊沒救了...但若能藉此祕境斬獲寶物,我輩之野心...仍有希望...”
他驟然抬頭,眸子中一團火焰劇烈焚燒着。
...
“寧兒!”
二皇子...不,硯國新皇帝,他本能地轉過身。
寧妃在他身後半步,正抬頭望向前方扭曲的天空。
她穿着杏黃羅裙,裙襬繡着纏枝蓮紋,腰間的羊脂玉佩在霧中微微晃動。
雲髻上的一支金步搖,鳳凰口中銜着的珍珠似乎正隨着她的‘恐懼’而輕輕顫抖。
皇帝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用自己的後背擋住那片正在塌陷的天地,寬大的玄色龍袍張開,將那片杏黃整個籠罩在陰影裏。
地面裂開的聲音從腳下傳來。
他低下頭,看見她的臉。
粉面桃腮,眉心一點硃砂,那雙鳳眸裏盛滿興奮與狂蠻的貪婪。
...
灰霧漸收,一切迴歸寂靜。
講武廣場的高臺有一半還存在着。
呂慕雪在一衆太一符宮弟子的守護下,緩緩睜開雙眼。
穹頂壓下,不見天光。
四周是層層疊疊的巖石,紋理如凝固的波濤。
沒有來路,沒有出口,彷彿整座莊園被大地吞入腹中。
空氣凝滯如漿,吸入肺腑時帶着鐵鏽與古檀的混合氣息。
前方石壁滲出幽微的熒光,青藍相間,照亮腳下層層堆疊的玉石臺階。
“祕境...”
呂慕雪美眸中尚有驚慌,但也算得上鎮定。
相比於現在自己的情況,她更憂心姨孃的情況。
她親眼看到被虛空吸入的修士被碾成齏粉,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位第四境坐忘的修士。
姨娘恰逢此刻離開,若是也被吸入其中...
呂慕雪用力搖晃腦袋,強迫自己不去想象。
自己這般被王朝龍氣詛咒的人也能活下來。
姨娘信佛行善多年,必然比我更加福大命大!
“慕雪...慕雪!”
太白劍宗的王翊塵提劍快步而來,“你可還好?”
他神情着急,伸手想要親暱扶住呂慕雪。
呂慕雪理理情緒,徹底穩下來。
她毫不留情地推開王翊塵的攙扶。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情況?”
王翊塵半點不生氣,依舊一臉溫文爾雅的樣子
“聽聞古代有一種道場練法,乃是遁入虛無、不在五行之中,此地怕是恰好正處於藥師莊範圍之內,恰逢遺留靈韻無法維持,重現於世了。”
“那我們該如何離去?”
“這般聲勢浩大的現世,十二正道的修士們不會坐視不管,想來會前來查看,屆時便能得救。”
“只能等?我姨娘不見了。”
呂慕雪臉上露出煩躁之色。
“道場之內一般有所出路,只不過...”
王翊塵眼神凝重,飄向講武廣場高臺另一邊的幾派人物...
硯國新皇、寧妃,一衆護衛。
藥師莊主遊一鳴。
純陽宮的兩位師兄。
以及好些扎堆成團的散修,正露出貪婪之色...
他壓低聲音,警惕提醒道:
“這般祕境,想來寶貝扎堆、危險叢生,一路前行,免不了與其他人一起,慕雪...人心叵測呀。”
呂慕雪柳眉緊蹙,當即有了定論。
“姨娘從小護我,這個時候我決不能放她不管,你且與一衆弟子且護我周全。”
王翊塵微微一愣,胸口一股氣頓時提了上來。
這般的頤指氣使,若放在別人身上定然就生氣了。
但王翊塵偏偏感覺到呂慕雪此刻對他的需要。
一顆心立馬就是興奮、幸福起來。
整張臉都紅潤了。
他重重捏着劍柄:“雪妹,我必護你周全!”
“你還是叫我呂師妹吧。”
“噢...哦...”
...
...
遠處傳來滴水聲。
一根巨大的鐘乳石從穹頂垂下,表面隱約浮現人影。
是真修大會中的散修,他們在祕境降臨的時候被嵌在其中。
“竟然當真有祕境降臨!”
羅翌震驚看着眼前的一切。
方纔種種,即使心中早有準備,但當切實出現時,又如何能不感到意外。
更離譜的是。
那位叫方常的兄弟,竟然當真能夠預測到祕境的出現。
甚至於就連降臨時安全的位置,也跟他們一一說明,準確無誤。
這怎麼可能呢?
羅翌嚥了口唾沫,看了眼身邊還在哇聲大作的戴泊君。
“戴兄弟,你可方兄弟他...到底是什麼人?”
戴泊君轉着圈驚奇打量身邊的一切,一雙又圓又大的杏眼亮晶晶的,如同貌美少女一般。
聞言。
他停下轉圈,一臉崇拜、興奮地說:“方大哥是很厲害的人!”
這算什麼評價?
羅翌無奈問:“你們相識有多久了?”
“想來有快一個月了吧,我不太記得清時間。”
“才一個月...你便如此信他?”
戴泊君微微一頓,落寞道:“我曾有一位極愛護我的前輩,但有一次我等意外遇險,她爲了活下來,選擇奪舍我的軀體。”
“竟...竟有此事...”
羅翌一僵,意識到自己問到不該問的事情。
戴泊君微微一笑,表示不在意:“就在此事中,方大哥冒險救我一命,也教會我一些東西...正邪兩道是門道,也僅僅只是門道而已,最重要的是,永遠是使用的人。”
羅翌露出苦笑。
他深有體會。
剝皮道、純陽道,兩者之間僅僅在於求道方式不同。
前者不見得就全是壞人。
後者也不見得全是好人。
說起來。
方兄弟是爲了幫他,才指明那六轉琉璃丹是假,也是爲了救昭昭,對方點明瞭此番祕境的另一條生存之路。
既然如此。
他又何必深究方兄弟的身份和目的呢?
那麼方兄弟說出現在某處的、那朵能救昭昭性命的朱顏血蓮玉骨藕,就必定會存在!
羅翌疲憊的身軀彷彿被注入新的力量,眼神灼灼發亮。
他攥緊拳頭:“走了!戴兄弟!”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