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扇硃紅色的雕花木門被緩緩推開。
伴隨着這一聲輕響,那一縷從門縫中擠進來的、帶着室外燥熱氣息的陽光,似乎也變得有了幾分重量。
一位身着深紫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跨過門檻,步履穩健。
他腰間繫着代表監院身份的玉帶,手中託着一隻覆着明黃綢緞的托盤,面容白淨無須,眼神溫潤,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
正是青雲府道院惠春分院的監院,黎遠。
“黎監院。”
胡教習見狀,雖未起身,但也微微頷首致意,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今日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若是爲了巡查課業,今日怕是有些……”
他話未說盡,但意思很明顯。
林清寒不在,這聽雨軒最拿得出手的招牌缺席,這場面多少有些不夠看。
“胡師言重了。”
黎監院笑着擺了擺手,目光並未在講堂內四處遊移,而是徑直落在了胡教習身上,語氣中帶着幾分真心實意的感嘆:
“我今日來,不是巡查,是來賀喜的。”
“賀喜?”
胡教習眉頭微皺。
“正是。”
黎監院輕輕撫摸着手中托盤的邊緣,聲音提高了幾分,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胡師教導有方,這聽雨軒內,當真是藏龍臥虎啊。
就在方纔,藏經閣那邊傳來消息,那枚一直沉寂的‘感應石’,竟在一炷香的時間內,接連震動了三次。”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前排的幾個內舍精英弟子更是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藏經閣的感應石,連接着閣內所有的法術石碑與法種。
只有當有弟子在極短時間內,憑藉極高的悟性或契合度,成功領悟或融合了高階法術時,纔會引發震動。
“三次?”
胡教習的眼神也凝重了起來。
黎監院點了點頭,眼中的讚賞之色更濃:
“非是尋常的民生小術,而是三門隸屬於中院核心課程的進階術法。
能以前院內舍弟子的身份,未入中院而先得其法,且一口氣貫通三門。
這等悟性與根基,便是在咱們青雲府前院所有班級中,也是鳳毛麟角。”
“胡師,您這可是悶聲發大財,準備在本次考覈中,讓胡字班一鳴驚人啊。”
聽雨軒內,原本壓抑的空氣彷彿瞬間被點燃。
“三門進階術法……未入中院先得法……”
趙猛那粗壯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神下意識地飄向了講臺左側。
那裏,是一張空蕩蕩的深色蒲團。
不僅僅是他,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時間,順着慣性邏輯匯聚到了那個位置。
除了那個已經曠課五日、據說在閉關衝擊《春風化雨》的天才少女林清寒,還能有誰?
必是她在閉關期間觸類旁通,連帶着悟出了其他三門神通。
“果然是她……”
有人低聲嘆息,語氣中並沒有太多的嫉妒,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無力感。
這就是天才與凡人的鴻溝,當他們在爲了一門二級法術焦頭爛額時,人家已經開始批發中院的課程了。
這種差距大到讓人連嫉妒心都生不起來。
胡教習看着那個空位,端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眼中閃過一絲爲人師者特有的驕傲。
但隨即,這驕傲便化作了一抹淡淡的遺憾。
他搖了搖頭,放下茶盞,語氣頗有些惋惜:
“是個好苗子,只可惜……性子太獨了些。
黎監院,您來得不巧。
她今日並未應卯,這會兒,怕是還在哪處靜室裏閉關呢。”
胡教習正準備起身,替林清寒接下這份嘉獎。
然而,黎監院卻站在原地未動。
他臉上的笑意變得有些微妙,目光從那個空蕩蕩的蒲團上收回,輕輕搖了搖頭,動作幅度很小,卻透着一股耐人尋味的深意。
“胡師,您誤會了。”
“誤會?”胡教習動作一滯。
“我並未說這人不在。”
黎監院轉過身,面向後排。
他的目光並沒有那種上位者的咄咄逼人,反而帶着一種欣賞璞玉般的溫潤。
“恰恰相反,這位大才,此刻就端坐在這聽雨軒中,剛纔聽您講這‘爲官之道’,聽得可是入神得很。”
這句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
在這裏?
不是林清寒?
衆人的脖子像是被某種無形的線牽引,順着黎監院的目光,齊刷刷地向後轉去。
黎監院的視線,並沒有落在前排那些衣着光鮮的精英弟子身上,而是越過衆人,落在了後排靠窗的那個角落。
那裏,坐着兩個人。
一個是那一襲月白長衫、風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徐子訓。
另一個,則是剛剛纔語出驚人、此時正低眉順眼整理筆墨的青衫少年蘇秦。
“徐師兄……”
趙猛的眼睛微微睜大,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個人名。
是了!一定是徐師兄!
周圍的學子們眼神瞬間亮了起來,那種眼神不再是面對林清寒時的疏離與敬畏,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親近與歎服。
“徐師兄在內舍沉澱了整整三年,這就是厚積薄發啊……”
“他之前就說過要在那《春風化雨》上再試一次,看來這是成了。”
“不僅成了,還一口氣悟了三門!
這就是徐師兄的底蘊,他平時不顯山露水,那是君子藏器於身!”
一時間,無數道目光如潮水般湧向徐子訓。
在大家看來,除了那個不在場的妖孽,唯有這位平日裏樂於助人、深藏不露的徐師兄,才配得上這等殊榮。
這不僅合情合理,更是衆望所歸。
就連胡教習,此時也不禁側目,看向徐子訓的眼神中多了一分重新審視的意味。
難道……這小子真的放下了心中的執念,一朝開悟了?
處在輿論漩渦中心的徐子訓,此刻卻並未如同衆人預想那般起身領賞。
他依舊保持着那個略顯慵懶的坐姿,手裏把玩着那枚玉扳指。
聽到黎監院的話,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變得有些玩味。
他太清楚自己了。
這幾天他忙着給外舍的師弟們整理筆記,根本沒去過藏經閣,更別提悟出什麼三門進階法術。
既然不是他。
那黎監院看的……
徐子訓緩緩轉過頭。
他的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落在了身旁那個正安靜坐着、神色淡然得彷彿局外人一般的蘇秦身上。
他看到了蘇秦袖口處那一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泥點,那是幾日前在田間留下的印記。
看到了蘇秦那雙清澈如水、卻深不見底的眸子。
更想起了方纔蘇秦那番關於“官者,牧也”的宏論。
那樣質樸卻厚重的言語,絕非紙上談兵者能說出口的。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起來。
“原來如此……”
徐子訓在心中輕嘆一聲,細細打量着蘇秦,眉眼間盡是笑意。
三載同窗,點頭之交。
直到這一刻,徐子訓才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身邊這個認識了三年的“老友”。
原來,沉寂在這一級院三年的,從來不止他一人。
這池子裏,不僅有躍龍門的鯉魚,還潛着一條一直未曾睜眼的蛟。
“蘇兄。”
徐子訓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這一片嘈雜的猜測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向後退了半步,動作優雅而自然,將那個角落最核心的位置,徹底讓了出來。
然後,對着蘇秦拱了拱手,由衷笑道:
“恭喜。”
這一聲恭喜,輕描淡寫,卻讓周圍那些還在熱議徐子訓的學子們,聲音瞬間卡在了喉嚨裏。
場面一度變得極其安靜,甚至有些詭異。
所有人都在愣神。
他們看看徐子訓,又看看那個一直被他們視作“勤能補拙”典範的蘇秦。
腦子裏的固有印象與眼前的現實發生了劇烈的衝突,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
就在這時,黎監院動了。
他並沒有停留在徐子訓身上,而是徑直穿過過道,在那無數雙帶着茫然與錯愕的目光注視下,穩穩地停在了蘇秦的案幾前。
他看着眼前這個少年,目光掃過他那身洗得發白卻異常整潔的青衫,最後停留在那雙不卑不亢的眼睛上。
“蘇秦。”
黎監院的聲音溫和,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方纔你在門外所言,‘只願風調雨順,再無餓殍’。
此言大善,深得農家三昧。”
“有此心者,當有此能。”
他頓了頓,將手中托盤微微向前遞了遞:
“那三門法術,是爲了這‘風調雨順’而悟的吧?”
雖然是問句,但語氣卻是篤定的。
蘇秦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絲毫的慌亂,也沒有那種驟然被揭穿實力後的侷促不安。他只是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衫,對着黎監院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
他的神色平靜得就像是在回答“早飯喫了什麼”一樣自然,既沒有得意,也沒有過度的謙卑。
“回監院。”
蘇秦的聲音清朗,迴盪在寂靜的聽雨軒中:
“正是學生。”
“家中遭了旱災,學生心急,僥倖有所悟,便去藏經閣驗證了一番。沒成想驚動了監院,是學生孟浪了。”
這一聲回答,輕得像是一根羽毛落地,卻在這聽雨軒內砸出了金石之音。
黎監院看着眼前這個神色從容的少年,眼底的欣賞之色愈發濃郁。
他沒有多說什麼場面話,在大周仙朝,上位者對下位者的認可,從來不需要長篇大論的誇讚,只需要實打實的封賞。
“好。”
黎監院手腕微翻,掀開了托盤上的明黃綢緞。
托盤中央,並未放着金銀,也沒有放着法器,而是靜靜地躺着一枚只有巴掌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琥珀色的玉簡。
玉簡之上,隱約有紫氣流轉,正中央刻着一枚鮮紅的官印,那是“青雲府司農監”的大印,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壓。
“蘇秦,你方纔聽胡師講課,當知‘官職即果位’的道理。”
黎監院拿起玉簡,語氣變得莊重肅穆:
“咱們院主身負正七品官身,承載‘驚蟄?復甦令’之果位,在這方圓百裏道院轄區內,言出法隨,可隨意調動天地元氣。”
“這枚玉簡,正是院主大人動用官印權柄,從這青雲山地脈中截取的一道最精純的‘初春地氣’,再以果位之力封印而成的‘聚元敕令’。”
嘶??
聽雨軒內,那些識貨的內舍精英弟子,此刻已然控制不住地倒吸涼氣。
竟然是院主親自凝聚的敕令!
那可是真正的“神明”手段!
黎監院看着蘇秦,鄭重道:
“此敕令不含絲毫雜質,無需像平日修煉那般費心煉化。
你只需將其貼於眉心,院主的果位之力自會引導這股龐大的地氣灌入你的丹田,爲你重塑經脈,拔升境界。
你如今是聚元三層……”
黎監院頓了頓,拋出了那個足以讓所有人心臟驟停的結果:
“煉化此敕令,可無視瓶頸,助你直抵聚元六層圓滿!”
聚元三層到六層!
這是什麼概念?
那是從初境直接跨入中境巔峯!
若是靠水磨工夫,哪怕是在內舍這種靈氣充裕的地方,哪怕日夜不休,常人也需苦修數月乃至半年。
就算是天才如林清寒,也是耗費了家中靈藥,才堆到了聚元圓滿的境界。
而現在,只需要這一道敕令,這數月乃至半年的光陰,便被直接抹平了!
這便是大周仙朝的手段!
這便是“官身”與“權柄”帶來的恐怖捷徑!
徐子訓坐在旁邊,手中的玉扳指也不轉了,眼神中閃過一絲震動。
他雖是世家子,但這等蘊含了“果位”之力的敕令,也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這代表着官府對一個“好苗子”不計成本的投入。
“蘇秦,接令吧。”
黎監院將玉簡遞了過去。
蘇秦雙手平舉,恭敬接過。
那玉簡入手溫熱,彷彿握着一團跳動的火焰,僅僅是接觸,便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那股磅礴浩大的威能。
“學生,謝監院賞,謝院主恩典。”
蘇秦躬身行禮,並未顯得欣喜若狂,也沒有急着當場使用。
他很清楚,飯要一口口喫。
自己剛剛纔藉着降雨突破到聚元三層,根基雖穩,但那是“枯榮”之法壓榨出來的。
這道敕令太過霸道,若是現在就用,未必能完美吸收。
不如留待考覈前的關鍵時刻,作爲定海神針。
“嗯,不驕不躁,是個做事的料子。”
黎監院見蘇秦將玉簡收入懷中,並未因驟得重寶而失態,心中評價又高了幾分。
他轉過身,對着講臺上的胡教習點了點頭:
“胡師,既敕令已發,我便不多叨嘮了。這等良才,還需要您多費心打磨。”
胡教習起身,微微拱手:
“監院放心,分內之事。”
黎監院不再多言,那一身紫色的官袍在空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轉身向外走去。
來時如春風,去時亦如流雲。
直到那扇雕花的紅木門扉再次“吱呀”一聲合上,聽雨軒內那股令人窒息的官威才緩緩散去。
但隨之而來的,並不是往日的喧囂。
而是一種更爲深沉、更爲複雜的靜默。
此時的聽雨軒內,沒有那些外舍的庸人。
在座的二十餘人,皆是內舍的精英,是這一屆最有希望衝擊二級院的種子。
他們太清楚這道“聚元敕令”的分量了。
數道眸光望向蘇秦,望向這位在外舍沉寂了三年的‘師兄’。
蘇秦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頭一次變得如此深刻。
那個憑藉毅力,憑藉時間,在三年內慢慢磨進內院的師兄形象逐漸破碎…
趙訊忽然想起了那天的靜思齋,眸光復雜難明,心中喃喃:
“蘇師兄…”
這一聲師兄,不再同以往般,包含任何的資歷年歲,而是修仙途中,達者爲先的由衷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