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虹殿前,一片死寂。
衆多來客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唐文亮身上,那眼神中透着一種憐憫同情的意味。
大家都不瞎。
方纔顧驚鴻那一劍,雖只是一招,但從出劍的時機到力道的掌控,無不妙到毫巔,精妙絕倫。
試問在場衆人,又有幾個能有把握接下。
就憑唐文亮劍法一竅不通的水準,如何指點?
只怕他自己在那一劍之下,都未必能討得了好。
唐文亮氣喘如牛,胸口劇烈起伏,渾身如同篩糠一般微微顫抖。
他不僅覺得憋屈氣憤,心底深處更有一股難以抑制的驚駭。
“這小子邪門得很!怎麼感覺比上次又厲害了許多?”
距離上次華陽一戰,滿打滿算也不過兩個月左右。
可剛纔那名弟子被擊飛的一瞬間,唐文亮分明感到了一陣心驚肉跳,那劍光之快,即便他站在一旁觀看,背脊都不由自主地滲出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場面話來挽回顏面,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般,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其餘幾老個個面色陰沉,黑如鍋底。
身後的崆峒弟子們則是滿臉憤慨,死死盯着峨眉衆人,眼中噴着火,卻無人敢輕舉妄動。
滅絕師太對此視若無睹,只是淡淡一笑,語氣中帶着幾分譏諷:
“也罷,既然唐先生金口難開,不願指點,那便由爲師來指點你。”
她看向顧驚鴻,正色道:
“方纔那一招千峯競秀,劍意雖在,但你每一道劍光太過齊整劃一。需知這千峯萬壑,有高有矮,有奇有險,各有各的風景,各有各的氣象,豈能千篇一律?”
衆人聞言,皆是呆滯。
這師徒倆竟然當真把這崆峒山當成了自家演武場,還藉着打敗崆峒弟子的機會來現場教學?
這也太氣人了!
完全就是把崆峒弟子當成了練劍的活樁子。
顧驚鴻卻是眼睛一亮,若有所悟,當即朗聲道:
“謝師父指點!徒兒明白了!”
說罷,他又轉頭看向崆峒派陣營,往前跨了一步,目光灼灼:
“崆峒派無人了?”
話音剛落,便見一位年長些的崆峒弟子怒喝一聲:
“休得猖狂!我來會你!”
只見他手持單刀,縱身一躍,當頭便是一刀劈下,刀光分化三路,正是簡捷曾用過的那招三陽開泰。
顧驚鴻對此招早已熟悉。
他不慌不忙,身形向左滑出,輕易避開鋒芒,隨即腳尖一點,如同觸底彈射般猛然竄出,身法靈動自如。
長劍如電,斜斜向右刺出。
嗤!
一聲輕響。
那名年長弟子甚至沒看清劍路,整個人便已向後拋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衆人定睛一看,只見他身上衣衫被斬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從左腰一直延伸到右肩,露出白花花的皮肉,雖然沒傷及筋骨,但這模樣着實滑稽。
又是一招秒殺。
鄱陽幫主劉全看得心驚膽戰,悄悄往後縮了縮身子,生怕自己被注意到,畢竟他也是崆峒記名弟子,可以出戰。
但他自問若是自己上去,下場恐怕也好不到哪裏去。
這少年,實在可怕。
滅絕師太卻是不依不饒,繼續道:
“這回唐先生總該開尊口指點了吧?這一招黑沼靈狐,乃是我峨眉劍法中的精妙招式,唐先生見多識廣,總該認得?”
唐文亮面色更加僵硬,雙拳緊緊握住,指甲都嵌進了肉裏。
奇恥大辱!
顧驚鴻微笑應和道:
“唐老先生這般小氣,徒兒還是請師父指點吧。”
滅絕師太放聲大笑,只覺得心中積鬱已久的悶氣一掃而空,解氣得很:
“靈狐之妙,在於靈動多變,但亦有爪牙,不僅僅是閃避。方纔你右刺那一劍,爲何只有單單一劍?若是兩劍三劍,豈不更妙?”
尋常時候,靜等人表現得雖也不錯,不給師門丟臉,但哪有顧驚鴻這般爭氣。
大大長臉!
滅絕師太越看顧驚鴻越是順眼。
顧驚鴻大笑:
“徒兒明白了!"
師徒倆一唱一和,把崆峒臉面撕下來踩。
說的看客們一愣一愣。
身後靜玄等人目瞪口呆,暗暗咂舌,又是激動又是擔心。
生怕崆峒派真的氣炸了不管不顧全部衝上來。
靜玄心中暗道:
“師父這般偏愛顧師弟果然有道理,太會說話了。”
她自詡若是自己在師弟位置,就不會這麼配合的這麼好,她覺得自己得好好學學,觀摩的就更是仔細。
五老的臉色陰沉彷彿能滴出水來。
崆峒弟子們更是又怒又懼,雙眼赤紅。
終於,不用顧驚鴻再挑釁,人羣中又有人忍不住了。
這一次,直接跳出來兩人。
其中一人大喝道:
“你方纔說了可以多人齊上,這不算我們欺你!”
話音未落,兩人已一左一右夾攻而來,使得正是崆峒刀法中的那兩式殺招,三陽開泰和鼎定乾坤,互相配合之下,威力大增,封鎖了顧驚鴻的退路。
顧驚鴻絲毫不慌。
他身法靈動,左一閃,右一避,輕描淡寫地躲過了刀鋒。
隨即劍光一閃,一劍將左側那人斬得兵刃脫手飛出,緊接着反手一掌,掌力含而不吐,直接將右側那人拍得倒飛出去。
滅絕師太也不再去嘲諷唐文亮。
她自持身份。
譏諷了兩回,見唐文亮是個沒種的,不肯作答,她也就懶得再多費口舌。
她專心致志點評起來:
“這一招冷月葬花要更快!內力爆發慢了一瞬,便是破綻!這一掌不錯,掌力閃爍吞吐,虛實難測,有點火候了!”
她是真把這些崆峒弟子當成了活樁子。
顧驚鴻大聲應是,神情專注。
這機會難得,有名師在一旁即時指點,又有不用擔心打壞的陪練喂招,他練得入了迷。
他甚至打定主意,專門用自己平日裏不太擅長的招式來對敵,正好藉此機會查漏補缺,精進武藝。
崆峒派衆人簡直要氣炸了肺。
“欺人太甚!”
又有四人怒喝着殺出,這一次,簡捷也在其中。
他傷勢已經養好,此時咬牙切齒,滿臉憤恨,誓要一雪前恥。
然而。
顧驚鴻身如游龍,左突右閃,劍法高絕。
哪怕是用他不擅長的幾招,對付這些人也是綽綽有餘。
短短幾劍幾掌,四人便全部身敗,一個個拋飛出去,狼狽不堪。
有人身上多了腳印,有人臉上多了劍脊抽打的紅印。
上次在華陽劍摑唐文亮,顧驚鴻發現這手感頗爲帶勁,如今用順手,頗有些喜歡這種打法。
簡捷更是悽慘,嘴裏又吐出了幾顆混着血水的牙齒,眼中滿是驚恐。
上次他好歹還能鬥上幾十招,怎麼現在連兩招都撐不住了?
他哪裏知道。
一來,第一次交手時顧驚鴻是爲了見識崆峒刀法,故意留了餘地。
二來,這幾個月過去,顧驚鴻的進步可謂一日千裏,又非那時可比。
滅絕師太還在繼續指點。
整個崆峒山上,除開崆峒弟子的無能咆哮,就是這師徒倆的聲音在迴盪。
接二連三有不信邪的崆峒弟子出手。
或是兩三人一組,或是四五人結陣,甚至最後足足有七人聯手圍攻。
但結果無一例外,全部被無情碾壓,成了青衣少年劍下的背景板。
偌大一個崆峒派,除了簡捷這種貨色,竟幾乎找不出幾個拿得出手的弟子。
或許有些年紀大的弟子武功強過簡捷,但要麼是自持身份不願出手,要麼是心中沒底不敢出手,要麼就是年齡超過了五十歲,不好意思下場。
良久之後。
場中再無崆峒弟子敢站出來。
顧驚鴻周圍已經躺了一大片人,個個捂着傷處痛呼哀嚎,場面蔚爲壯觀。
剩下的人看着顧驚鴻,眼中滿是懼怕。
這少年一人,就蓋壓了崆峒派。
整個崆峒派弟子的膽氣,竟是被他一人給硬生生打沒了!
衆多前來觀禮的賓客也是暗暗駭然。
在場絕大部分人捫心自問,若是換了自己上去,恐怕也打不過這少年,其劍法學法之精妙,早已脫俗非凡。
顧驚鴻收劍而立,竟有些意猶未盡。
這樣好的活樁子,平時可不多見。
他搖了搖頭,遺憾嘆道:
“看來唐老先生實在不該替我師父操心,還是得先費心指點指點自家門下弟子纔是。貴派弟子這學藝.......着實不精。”
這一刀補得可謂是精準狠辣。
雖沒說廢物二字,但殺傷力猶有過之。
許多崆峒弟子聞言,頓時怒火攻心,又羞又氣,竟有人當場一口血噴了出來。
五老身軀劇烈顫抖,怒極攻心。
回頭看看那羣哀鴻遍野的弟子,只覺得個個都不爭氣,把崆峒派的臉都丟盡了。
再看顧驚鴻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更是恨得牙根癢癢。
老四常敬之終於按捺不住,身形一動,便想衝出去出手。
卻被老大關能一把死死拉住。
開什麼玩笑!
連唐文亮單打獨鬥都不是對手,你這時候衝上去,不是送人頭嗎?
再者。
雖說顧驚鴻剛纔誇下海年紀不超過三倍皆可,但你常敬之多大歲數了?
真要是不顧臉面下場了,贏了也是丟人,若是輸了,更丟人!
而且。
今日弟子層面的臉面註定是丟盡了,若是此時常敬之被纏住或是有什麼閃失,接下來拿什麼對付滅絕師太?
爲今之計。
只有從掌門這一層面上找回場子了。
關能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怒火,沉聲道:
“原來是峨眉派出了英才,難怪師太氣勢洶洶,大老遠跑來崆峒山顯擺。
滅絕師太心情愉悅,只是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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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唐先生是不肯再指點我這不成器的弟子了?既如此,那貧尼這便告辭了。”
說罷,作勢欲走。
關能面色一變,沉喝道:
“且慢!”
滅絕師太腳步一頓,眼簾微闔,透出一絲寒光:
“你待如何?”
宗維俠身形一晃,擋住去路,冷聲道:
“今日你峨眉來我崆峒撒野,打傷我這麼多弟子,就想這麼一走了之?”
滅絕師太冷笑一聲:
“看來是想和貧尼動手了?誰來?是你關老大,還是宗老二,亦或是那個尊口難開的唐老三?總不能是你常老四吧?”
她目光一一掃過五老,挨個點名,滿是不屑。
五老面色齊齊一變,難看至極。
單打獨鬥,他們確實沒人有把握能贏得了滅絕。
關能冷哼一聲,厚着臉皮道:
“師太畢竟是客,且功力高絕,乃是一派之主,若我們單對單出手,那是對師太的不敬,我們兄弟五人自知不自量力,願聯手向師太請教幾招!”
這是他們早就商量好的對策。
靈感還是來自當初張三丰的百歲壽宴,少林三大神僧都要聯手鬥張三丰。
他們想着,連少林高僧都如此行事,自己五人效仿一番,也算不得什麼丟人事。
其餘來客聽得目瞪口呆。
還能這樣操作?
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顧驚鴻豎起大拇指,心中暗道,論無恥,還得是你們啊。
滅絕師太也是微微一愣,顯然沒想到對方能無恥得這麼坦蕩。
宗維夾緊接着又道:
“我們五兄弟向來一起對敵,無論對方是一人也好,十人也罷,我們都是五人齊上。師太若是不敢,儘管叫上峨眉弟子一起,我們也只出五人,絕不多加一人!”
這話說得豪氣干雲。
五人挺起胸膛,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實則這全是故意激將。
他們算準了滅絕師太生性高傲,絕不會在這種場合同小輩弟子聯手對敵。
滅絕師太氣極反笑。
“好!好個崆峒五老!貧尼今日就來領教領教你們的七傷拳!”
常敬之此時又陰陽怪氣地擠兌了一句:
“師太倚天劍絕世無雙,天下聞名,自然是什麼都不怕的。”
五人早已在私下裏琢磨了許多計策,此刻——施展出來。
滅絕師太聞言,眼中寒芒大盛。
她反手解下背後的倚天劍,丟給一旁的顧驚鴻。
而後接過靜玄遞來的佩劍,冷笑一聲:
“你們幾個還不配見倚天鋒芒。”
“放馬過來罷!”
她長劍斜指,傲然而立。
雖是以一敵五,但那氣勢絲毫不減,反而更盛幾分,倒像是她在五打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