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的氣氛突然變的很尷尬。
衆人還端着杯子,一個個不知所措。
陳蘊尷尬地笑了笑:“侯爺此話何從說起啊,下官不懂……”
楊慎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道:“不懂是嗎?那本侯問你,私會萬里浪是...
奉天殿外,日頭正斜,金瓦映着餘暉,灼灼生光。殿內卻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之聲,羣臣魚貫而出,腳步拖沓,衣袖相擦,窸窣如秋葉墜地。無人高聲,亦無人駐足寒暄,只各自垂首,面色各異:有恍惚未定者,有暗自咬牙者,有眼底翻湧不甘者,更有幾人攥緊袖角,指節泛白,彷彿那道“遼陽侯”的敕命不是封賞,而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楊廷和踏出殿門,忽覺肩頭一沉——蕭敬不知何時已候在階下,枯瘦的手搭在他臂上,聲音壓得極低:“楊大人,留步。”
楊廷和心頭一跳,側身見蕭敬面無波瀾,唯眼角微蹙,似有千言萬語,卻只輕輕一頷首,引他繞過丹墀西側夾道,轉入一處僻靜廊廡。此處松柏森森,青磚縫裏鑽出幾莖野草,風過時簌簌輕響,隔絕了前朝喧囂。
“老奴方纔在殿上,一句沒替楊公子說。”蕭敬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過木板,“不是不敢,是不能。”
楊廷和喉頭一動,想笑,卻只牽出半分苦澀:“公公何必如此?我兒……確是抗旨在先。”
“抗旨?”蕭敬忽然冷笑一聲,抬眼直視他,“若太子殿下接了旨,火者部今日仍盤踞王御史山口,遼陽糧價三日一漲,餓殍已伏於南關道上;若楊慎不曾改那火鴉機括,牀弩射程不過八百步,何來兩千步覆敵之威?若孫文遠不帶兩千騎深入草原十日不歸,火者部怎會傾巢而出,自投羅網?”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物件——不過寸許長短,形如枯枝,通體漆黑,表面佈滿細密裂紋,末端尚嵌着一點未燃盡的灰燼。
“這是什麼?”楊廷和接過,入手微溫。
“火鴉殘骸。”蕭敬聲音沉下去,“謝閣老奏疏裏沒寫,試射之初,連炸十七次,匠人跪地痛哭,以爲神罰。是楊慎蹲在火藥坊裏,用凍僵的手一遍遍量引線長短、調硝硫配比,熬紅的眼珠子盯着火星落點,記滿三本手札。最後一回,火鴉飛出兩裏,落地炸開,震塌半堵土牆——他當場咳血,扶着牆喘了半盞茶工夫,才讓匠人把圖紙謄清。”
楊廷和手指一顫,那截焦木幾乎脫手。
“陛下沒問老奴,爲何不早報?”蕭敬緩緩道,“老奴答:因爲等不及。等謝閣老的筆墨乾透,等兵部的勘驗使啓程,等諸位大人的‘穩妥’二字落定……遼陽城早已破了。”
他凝視楊廷和,目光如針:“楊大人,您教子十年,可曾見過他徹夜不眠只爲算清一架牀弩的受力角度?可曾見過他被火藥燻得雙目赤腫,卻還笑着給新來的匠人講‘風速與拋物線’?您總說他聰明過了頭——可這世上最笨的聰明,就是明知規矩森嚴,偏要拿命去撞那堵牆,只爲身後千萬人能喘口氣。”
楊廷和怔在原地,耳畔嗡嗡作響。他想起半月前,楊慎離京前夜,父子對坐於書房。少年捧出一本手抄《武經總要》,頁邊密密麻麻全是硃批,其中一頁赫然寫着:“火器非爲炫技,乃代人受刃。若吾輩畏死不敢試,後世子孫將日日以血肉擋箭矢。”
那時他只當是少年意氣,斥了一句“書生意氣”,便揮手令其退下。
此刻那頁硃批,竟如烙鐵般燙在心上。
廊外忽起一陣急風,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掠過石階。蕭敬整了整蟒袍袖口,低聲道:“陛下留了話——明日辰時,東宮崇文殿,單獨召見楊慎。”
“只他一人?”
“只他一人。”蕭敬頷首,“連太子都不在。”
楊廷和呼吸一滯。崇文殿素爲皇帝親授經義之所,尋常臣子莫說入內,連殿門影壁都不得靠近。今召一白身伴讀獨對,意味何等?
蕭敬已轉身欲走,忽又停步,背對着他,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楊大人,您兒子……怕是真要攪翻這朝堂了。”
翌日辰時,楊慎一身素青直裰,腰束青綾帶,未戴冠,僅以一根烏木簪束髮,踏着晨光步入崇文殿。殿內檀香清冽,案頭一盞冷茶尚浮着薄霧。弘治皇帝並未端坐御座,而是負手立於東壁一幅《山河輿圖》前,圖上遼東一線,硃砂新勾一道蜿蜒紅線,自海州衛直貫阿失蘭草原腹地,盡頭赫然標註:“王御史山——火者部覆滅處”。
聽見腳步聲,皇帝未回頭,只道:“來了?”
“臣楊慎,叩見陛下。”他俯身,額頭觸地。
“起來吧。”皇帝轉過身,目光掃過少年清瘦卻挺直的脊背,落在他微紅的指尖上——那是常年握刻刀、撥火藥留下的繭痕。“手還疼?”
楊慎一怔,下意識蜷了蜷手指:“不疼了,陛下。”
“朕看見了。”皇帝踱至案前,親手提起紫毫,蘸飽濃墨,在一張素箋上寫下三個字——“遼陽侯”。
墨跡未乾,他將紙推至楊慎面前:“抬頭。”
楊慎依言仰面。皇帝目光如炬,直刺他瞳底:“你可知,自洪武以來,三十一年間,無一白身獲封侯爵?便是靖難功臣,也多由都督、指揮使起步,積年累功,方得晉位。你一個東宮伴讀,既無官身,又未統軍,憑何?”
“憑火者部八萬降卒,今在遼陽屯田。”楊慎聲音平穩,無一絲波瀾,“憑海州衛七百傷卒,已悉數安置於新設阿失蘭衛軍屯;憑遼陽府庫,因平抑糧價所餘銀兩,已盡數撥付各州縣修橋鋪路。火鴉圖紙三份,一份存兵部火器司,一份交工部營造所,一份由臣手錄,昨夜已呈入通政司——凡大明匠人,持此圖可赴海州衛火器局領料試製。”
皇帝眉峯微揚:“你倒安排得妥帖。”
“臣不敢。”楊慎垂眸,“臣只記得離京前,陛下曾問:‘若遼東無事,你待如何?’臣答:‘當還書齋,侍讀東宮,研習經義。’如今遼東事畢,臣願即日返京,繼續伴讀。”
殿內一時寂然。窗外一縷陽光斜切進來,照見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皇帝忽然笑了,笑聲低沉而久:“好一個‘還書齋’……朕倒忘了,你書房裏還堆着半冊《九章算術》批註,前日李東陽說你解錯了‘盈不足術’第三題——朕特意翻出來看了,你沒在頁腳註:‘非錯,乃另闢一法,可省三步演算’。”
他踱至楊慎身側,伸手取過那本攤開在案角的《九章》,指尖點向一行小字:“這兒——‘以差求率,實爲變分之始’。你這小子,竟把算學當兵法使,連祖沖之的綴術都敢拆開來重編……”
皇帝頓了頓,聲音漸沉:“可你知不知道,謝遷奏疏裏還寫了另一件事?”
楊慎抬眸。
“他說,決戰前夜,太子親率三百死士攀阿蘭山斷崖,爲防火鴉誤傷友軍,須將牀弩陣地前移五百步。山勢陡峭,繩索崩裂三次,摔下六人,其中兩人當場斷骨。太子執意再攀,是你攔住他,自己綁了三重牛皮索,第一個蕩過懸崖,在對面巖縫裏鑿出十二個錨點——雙手血肉模糊,指甲全掀,卻硬是撐到三百人盡數渡過。”
皇帝盯着他:“你瞞得真好。若非謝遷親眼所見,朕至今不知。”
楊慎靜默片刻,忽而彎腰,從直裰內袋中取出一方舊帕——靛青底子,已洗得發白,邊角磨損,中央卻用黑線密密繡着三枚小小火鴉,翅膀舒展,似欲騰空。
“這是……”皇帝皺眉。
“遼陽軍中婦人所贈。”楊慎聲音微啞,“那夜攀崖,有個叫阿玉的姑娘,她丈夫摔斷腿,她守在崖下接應,送水送藥,還替傷兵縫合傷口。臣傷在右手,她替臣包紮時,繡了這個。”他指尖撫過火鴉翅膀,“她說,火鴉飛得再高,也得有人託它一把。”
皇帝久久不語。良久,他忽然抬手,重重拍在楊慎肩頭:“好!朕就信你這一回——信你託得起火鴉,也託得起這萬里江山!”
話音未落,殿外驟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着,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小黃門撲跪在門檻外,聲音發顫:“陛……陛下!遼陽急報!兀良哈三衛遣使抵京,指名……指名要見遼陽侯!”
殿內燭火猛地一跳。
皇帝目光如電,直射楊慎:“他們要見你?”
楊慎緩緩站直身軀,將那方舊帕仔細疊好,收入懷中。朝陽正破雲而出,金光漫過殿宇飛檐,潑灑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映得眉宇間一片凜然。
“臣,”他躬身,聲音清晰如磬,“願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