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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還是個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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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一聲令下,錦衣衛再次蟄伏起來。

黑色夜行衣隱蔽在黑暗中,如同鬼魅一般。

倭寇已經徹底崩潰,哪裏還顧得上去找尋敵人,爭先恐後朝着海上奔去。

衆錦衣衛再次拿起手弩,裝上火鴉,準備射擊...

朱厚照的手確實癢。

不是那種骨縫裏鑽出來的癢,是筋脈裏奔湧的熱,是血在耳後突突跳動的癢。他盯着山下——那已不叫戰場,而是一片被火與鐵犁過的焦土。雪沒全融,可雪上覆着黑灰、碎布、焦糊的馬鬃,還有暗紅近褐的血塊,在初升朝陽下泛着油亮的光。斷刀斜插在凍土裏,半截箭桿顫巍巍晃着,像垂死之人的手指。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抬腳踹翻了身邊一塊拳頭大的凍石。石子滾落山坡,砸在一具蒙古騎兵屍體的頭盔上,發出沉悶一響。那屍體仰面朝天,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早已渙散,嘴角還凝着一絲未乾的唾沫,彷彿臨死前剛喊出半句驚呼,就被震波生生掐斷了氣。

“孫文遠……”朱厚照喃喃道,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他砍人時,手穩嗎?”

楊慎沒應聲,只把目光從遠處收回,靜靜落在朱厚照繃緊的下頜線上。他看見這位少年天子的指節捏得發白,袖口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可那雙眼睛——再不是從前看馬球賽時的雀躍,也不是聽講經時的敷衍,而是一種近乎灼燒的專注,一種在血腥與廢墟之上,第一次真正嚐到“權柄”滋味的清醒。

山下,殺聲漸歇。

海州衛的騎兵勒住繮繩,喘着粗氣,橫刀拄地。有人用刀尖挑開敵兵胸口的皮甲,翻找值錢物件;有人蹲在地上,撕下敵兵衣襟裹住自己滲血的手臂;更多的人只是站着,望着滿目瘡痍,久久不動,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彷彿怕驚擾了這突如其來的寂靜。

劉祥率步卒已徹底壓上山樑。盾牌手列成三排,長槍如林,踏着整齊步伐緩緩向前推進,將殘存的蒙古潰兵逼至阿失蘭山北麓一片低窪雪坳。那裏已無退路,四面皆是明軍,天上是空,地上是刀,身後是陡坡——坡下,是冰封的額爾古納河支流,冰層薄處尚能透光,厚處則裂着蛛網般的紋路,寒氣森森。

“降者免死!棄械跪地!”

千戶嗓音嘶啞,卻字字如錘,敲在每一隻尚存耳力的耳朵裏。

沒人應答。

但有動靜。

一個穿青灰皮袍的矮壯漢子,突然從屍堆裏爬了出來。他右臂齊肘而斷,斷口處焦黑翻卷,血已凍成紫黑硬痂。他左手拖着一把豁了刃的彎刀,膝蓋在雪地上拖出兩道血痕,直直朝着明軍陣線爬來。他抬頭,臉上糊着血和泥,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裏面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癲狂的執拗。

“巴圖爾!”他嘶吼,聲音破鑼般刮過雪原,“火者部的汗王!他還活着嗎?!”

人羣靜了一瞬。

孫文遠策馬踱至陣前,低頭俯視。他沒說話,只抬起染血的馬鞭,輕輕點了點那漢子的額頭。

漢子猛地抬頭,死死盯住孫文遠的臉,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硝煙燻黃的牙:“好!好!你認得我!你是烏力吉!我巴根的堂弟!我認得你!”

孫文遠依舊沉默,只將馬鞭緩緩移開。

烏力吉卻不再看他,而是猛地扭頭,望向阿失蘭山樑——望向朱厚照站立的方向。他喉嚨裏咕嚕一聲,竟用生硬的漢話吼出來:“大明的太子!你敢下來嗎?!你敢與我單打獨鬥嗎?!用你們的刀!不用天上那些鬼鳥!!”

話音未落,一支羽箭“嗖”地釘入他左肩,將他釘在雪地上。射箭的是劉祥身側一名親兵,弓弦猶在嗡鳴。

烏力吉身子猛地一顫,卻沒慘叫,只咧着嘴,血沫從嘴角湧出,笑聲卻更響了:“哈……哈……怕了?!你怕我?!你怕一個斷了胳膊的……草原野狗?!”

朱厚照一步踏出,幾乎要衝下山樑。

李春的手立刻扣住他手腕,力道沉穩如鐵箍。

“殿下。”楊慎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水澆在火炭上,“他不是在激您。”

“我知道。”朱厚照咬着牙,胸膛劇烈起伏,“可他……他罵我!”

“他罵的不是您。”楊慎目光如刀,掃過烏力吉扭曲的臉,“他罵的是他心裏那個‘該當面搏殺、分出生死’的舊日乾坤。他不信天會塌,不信地會裂,不信刀還沒出鞘,人就先成了灰。他越罵,越證明——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連恨都找不到着力之處。”

朱厚照攥緊的拳頭慢慢鬆開,指甲深陷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血印。

山下,烏力吉還在笑,肩膀隨着咳嗽一聳一聳,血從箭桿周圍汩汩滲出,在雪地上洇開一小片暗色。他忽然用盡最後力氣,將口中嚼爛的草根混着血啐向孫文遠的馬蹄:“呸!你們……贏了火鴉……贏不了長生天!贏不了草原的風!它今天吹過你們的旗……明天……明天就吹散你們的骨!”

話音未落,孫文遠已拔刀。

刀光如電,自上而下,乾淨利落,劈開皮袍,斬斷頸骨。

烏力吉的頭顱滾出三尺,眼睛兀自圓睜,嘴角還凝着那抹瘋癲的笑。

雪地重歸寂靜。

只餘風聲,嗚咽如泣。

朱厚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躁動也沉了下去。他轉頭,看向楊慎:“楊伴讀。”

“臣在。”

“傳令。”朱厚照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所有俘虜,押回遼陽。重傷者,醫官救治。輕傷者,編入苦役營,修築海州衛新營壘。至於……”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烏力吉無頭的屍身,“首級,懸於遼陽東門三日。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做——天命所歸。”

楊慎躬身:“遵旨。”

劉祥聞言,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讚許。他早知太子聰慧,卻不知其心性竟能在這血火淬鍊中,一日之間,由鋼成鐵,由鐵成鋼。

就在此時,一騎快馬自東北方向疾馳而來,馬背上是個渾身浴血的斥候,鎧甲碎裂,左頰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血糊住了半邊眼睛。他直衝至朱厚照馬前,滾鞍下馬,單膝重重砸在凍土上,濺起碎雪。

“殿下!急報!”斥候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科爾沁部……前鋒三千騎,繞過克魯倫河,昨夜已抵察罕浩特以東八十裏!其主將……是……是博爾濟吉特·脫歡!他……他打出旗號——‘爲火者部討公道’!”

空氣驟然一凝。

劉祥臉色劇變,霍然轉身,手按刀柄:“脫歡?!他瘋了?!科爾沁與火者部素有舊怨,去年還在斡難河畔互掠牛羊!他這時候打着弔喪旗號來……分明是趁火打劫!”

孫文遠亦策馬逼近,眉頭緊鎖:“脫歡此人,陰鷙善忍。若他真欲吞併火者部殘部,此時必已收攏潰兵。可斥候說他打着‘討公道’旗號……此乃欺世盜名,意在裹挾人心!”

朱厚照卻沒立刻作聲。

他望着東北方蒼茫雪原,眼神幽深。半晌,才緩緩開口:“脫歡……博爾濟吉特氏……”

他忽然問:“楊伴讀,去年冬,禮部呈上的《北疆諸部譜系疏》,可曾提過此人?”

楊慎神色微凜,迅速道:“提過。脫歡爲科爾沁左翼札薩克郡王之庶子,幼年隨喇嘛習梵典,通曉蒙、漢、藏三語,尤擅機巧之術。曾於萬曆十五年,督造‘九環連珠銃’二十七具,試射百步,連發九彈,矢矢中的。”

“九環連珠銃?”朱厚照眸光一閃,“比神火飛鴉如何?”

“雲泥之別。”楊慎語氣篤定,“飛鴉自天而降,覆蓋方圓十丈,三十斤火藥一炸,血肉成泥。連珠銃縱然精妙,終是人力持握,裝填耗時,射程不過百步,且僅能平射。二者相較,恰如鷹擊長空,與螻蟻掘土。”

朱厚照頷首,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所以……他不是來送死的。”

劉祥心頭一震:“殿下!”

“不。”朱厚照抬手,止住劉祥的話頭,目光掃過山下狼藉戰場,又落回楊慎臉上,“他是來……驗貨的。”

“驗貨?”

“驗神火飛鴉的成色。”朱厚照聲音沉靜,卻字字如鐵,“火者部覆滅太快,快得讓人心疑。脫歡不信這是明軍憑一己之力所爲,他懷疑背後有高人,有祕器,甚至……懷疑是火者部內亂,或天降災異。他此來,一爲探虛實,二爲……若飛鴉果真無敵,他便立刻退兵,割地稱臣;若飛鴉不過虛張聲勢,或威力有限、裝填艱難,他便立刻揮師南下,趁我軍疲敝,奪我糧秣,擄我將士,以火者部之敗,成就他脫歡之名!”

山風捲起他玄色披風,獵獵作響。

楊慎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明白方纔太子爲何不怒反笑。那不是少年人的意氣,而是君王對棋局的俯瞰——對手尚未落子,他已看清對方每一顆棋子背後的算計與怯懦。

“傳令。”朱厚照聲音陡然拔高,清越如金石相擊,“孫文遠!”

“末將在!”

“命你率海州衛精銳五百,即刻出發,沿額爾古納河北岸西進三十裏!於察罕浩特東南‘白樺灘’設伏!記住,只許隱匿,不許接戰!若脫歡前鋒果然來探,只放其過去,待其主力盡入灘地,再以號炮爲令,燃起狼煙三柱!”

“遵命!”

“劉總兵!”

“臣在!”

“命步卒就地休整,炊飯飽食。今夜子時,全軍拔營,沿山樑南麓隱蔽行軍,務必於明日辰時前,抵達白樺灘東側‘臥龍崗’!崗上密林,足夠掩蔽萬人!”

“得令!”

“李春。”

“臣在。”

“你親自帶五十名錦衣衛,攜本宮手諭,星夜兼程,趕往遼陽城。面見遼東巡撫陳瑛,命其調集遼陽、廣寧、瀋陽三鎮火器營,將所有庫存‘震天雷’、‘萬人敵’、‘一窩蜂’盡數運抵白樺灘!另……傳本宮密旨,命工部左侍郎王鏊,即刻啓程赴遼陽,督造第二批神火飛鴉!此次,要造一百架!每架載藥四十斤!尾翼加裝銅鈴,飛時可辨方位!”

李春抱拳,一字一頓:“臣,領旨!”

朱厚照最後看向楊慎,眼中再無半分猶豫,唯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靜:“楊伴讀,你隨本宮,留在阿失蘭山樑。”

楊慎拱手:“臣,奉陪。”

山風愈烈,捲起雪塵如霧。

朱厚照不再言語,只解下腰間玉珏,遞給楊慎:“此物,勞煩楊伴讀代爲保管。若本宮……誤入險地,此珏便是號令三軍之信物。”

楊慎雙手接過,觸手溫潤,卻重逾千鈞。他抬眼,正撞上朱厚照的目光——那裏面沒有託孤的悲愴,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他把自己最鋒利的刀,交到了最值得信賴的人手中。

山下,海州衛騎兵已整隊完畢,鐵蹄踏雪,向西疾馳而去,捲起一道蒼茫雪浪。

劉祥率步卒默默列陣,刀槍肅立,如林如嶽。

朱厚照獨立山巔,玄色披風在朔風中翻湧,身影被朝陽拉得極長,投在滿目瘡痍的雪原之上,彷彿一道劈開混沌的墨色裂痕。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飄入楊慎耳中:

“楊伴讀,你說……這天下,究竟是人定勝天,還是天命難違?”

楊慎沉默片刻,緩緩道:“殿下,臣以爲,所謂天命,不過是無數個‘人定’疊加而成。今日殿下立於此處,非因星象垂青,只因您昨夜在燈下,親手校驗了第三遍火鴉的尾翼角度;只因您記得,脫歡幼年在喇嘛寺裏,最愛擺弄銅鈴與齒輪;只因您知道,草原上的風,此刻正從東北來,吹向西南——而白樺灘,恰恰背風。”

朱厚照脣角微揚,終於露出今日第一個真正的笑。那笑容裏,再無少年人的稚氣,只有一種洞悉世事後的從容與銳利。

他望着遠方,雪原盡頭,地平線處,一抹更深的鉛灰色正悄然瀰漫開來——那是科爾沁部的前鋒,正踏着風雪,朝這剛剛埋葬了數萬性命的阿失蘭山樑,緩緩而來。

而山樑之上,少年太子負手而立,衣袂翻飛,脊樑挺直如劍。

他不再需要誰來告訴他,該如何握刀。

他正親手,鍛造屬於自己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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