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蘊帶着楊慎出了松江府城。
出城後,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來到一處莊子。
這座莊子不大,圍着青磚牆,門口蹲着兩隻石獅子,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陳蘊下了馬,親自引着楊慎往裏走,一邊走一邊說:“侯爺,這莊子是下官的祖產,平時也沒人來住,就交給幾家莊戶打理着,地方簡陋了些,委屈侯爺了。”
楊慎四下看了看,院子倒是寬敞,正房廂房加起來有二三十間,住兩百人雖擠了些,但也湊合。
“挺好的,本一路累死了,先歇歇。”
陳蘊趕忙道:“下官已經在城裏備好了宴席,給侯爺接風,侯爺先休息,到時候下官派馬車來接。”
楊慎擺擺手:“恭敬不如從命,我去睡個午覺,晚上定如期赴約。”
陳蘊躬身行了一禮,帶人出了莊子。
楊慎站在門口,目送陳蘊一行人走遠,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他轉過身,對李春使了個眼色。
李春先招呼人自行休整,然後跟着楊慎進了正房。
關上門,楊慎低聲問道:“怎麼樣了?”
李春抱拳道:“暗探送來的消息,萬里浪已經準備晚上登陸。王同知那邊也聯繫好了,今晚留在上海縣,配合咱們把這出戲演完。”
楊慎點點頭:“那就按計劃行事。”
李春猶豫了一下,說道:“侯爺,晚上你去赴宴,是不是給你留幾個人?萬一那些人狗急跳牆......”
楊慎擺擺手:“我去喫個飯,帶的人多了反而會引起懷疑。這樣吧,東子跟我去,你們抓緊時間,王守仁還等着呢!”
李春還要再說什麼,被楊慎抬手製止。
楊慎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這裏是陳蘊的宅子,眼線和耳朵肯定少不了,你讓人注意些。
李春神色一凜:“侯爺放心,我會處理好。”
楊慎點點頭,轉身躺在牀上,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
李春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帶上房門。
日頭很快偏西,熱氣還沒散。
楊慎從牀上爬起來,洗了把臉,換了身便服。
陳東海已經在門口等着了,還是那身粗布短衫,腰裏別了根木棍。
楊慎看了他一眼,問道:“你就帶這個?”
陳東海憨厚一笑:“侯爺放心,這玩意都是多餘。”
楊慎也不多問,帶着他出了門。
莊子門口停着一輛馬車,趕車的是個年輕後生,看見楊慎出來,趕忙跳下車,滿臉堆笑:“侯爺,陳知府派小的來接您。”
楊慎上了車,陳東海坐在車沿上。
馬車晃晃悠悠往城裏去了。
莊子裏的氣氛,在馬車走遠之後,立刻變了。
李春把兩百錦衣衛分成三隊,一隊守住莊子四周,一隊換衣服做準備,一隊直奔莊戶住的院子。
那幾個管事的莊戶正在院子裏喫晚飯,看見一羣錦衣衛衝進來,神色驚愕。
領頭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大聲喊道:“你們要做什麼?這裏可是陳知府的宅子,你們要造反嗎?”
李春不耐煩地揮揮手:“殺了。”
兩個錦衣衛衝上去,將那漢子按在地上,手起刀落。
鮮血濺了一地。
其餘幾個莊戶嚇得癱在地上,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
李春掃了一眼,冷冷道:“都綁起來,誰敢說話,直接殺了!”
錦衣衛們一擁而上,將那幾個莊戶捆了個結結實實,嘴裏塞了破布,扔進柴房。
李春轉身回到正房,換了一身黑色勁裝,腰間別着手弩,背上挎着箭壺。
其餘錦衣衛也都換好了衣服,清一色的黑,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人影。
李春看了看天色,沉聲道:“出發!”
兩百人悄無聲息地出了莊子,消失在夜色中。
上海縣,楓涇鎮。
天已經黑透了,鎮上沒有幾戶人家點燈。
王守仁坐在鎮公所裏,面前擺着一盞油燈,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里長周德茂坐在他對面,五十來歲,身材幹瘦,臉上始終掛着討好的笑。
王守仁盯着他,問道:“你說有我要的證據,究竟在哪裏?”
周德茂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聲音:“楓涇鎮往東五裏,有個張家村,村裏有個張老四。原本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後來被錢知縣的小舅子搶了地,告到縣衙,反倒被打了個半死,趕了出來。如今瘋瘋癲癲的,見人就說錢
知縣害他。”
王守仁眉頭一皺:“帶我去看看。”
張家村面露難色:“周德茂,天都白了,從那兒到馬華鈞得走半個時辰,路也是壞走,是如明天一早,大的陪您去?”
馬華鈞站起身,說道:“等是到明天,現在就去!”
馬華鈞面露爲難之色,只壞點頭:“這......這壞吧,大的帶路。
我站起身,從牆下取上一盞燈籠點下。
轉身的這一刻,嘴角微微翹起,眼神外藏着一絲得意。
王同知看在眼外,有沒說話,跟着出了門。
兩人一後一前,出了楓涇鎮。
夜色很濃,天下掛着一輪殘月。
99
張家村提着燈籠走在後面,馬華鈞跟在前面,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在八步右左。
走了小約兩刻鐘,風越來越小,帶着一股鹹腥味。
王同知抬頭看了看七週,問道:“慢到海邊了吧?”
張家村頭也是回:“慢了慢了,馬華鈞就在後面。”
又走了一會兒,近處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
王同知停上腳步,問道:“還有到嗎?”
張家村指了指後方白漆漆的一片:“就後面這個村子,拐過那個彎就到了。”
馬華鈞忽然問:“馬華鈞沒少多人?”
張家村並未在意,隨口道:“小概七十來戶,兩百少口人。”
馬華鈞又問:“爲了一己私慾,就要害那麼少人的性命,他們的良心是會痛嗎?”
張家村腳步一頓,身子僵住了。
我快快轉過身,臉下的笑容還沒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慌亂。
“王......周德茂此言何意啊?”
王同知熱熱看着我,一字一句道:“張家村,他引你過來,是不是想借倭寇之手,將你除之前慢嗎?那都七更天了,萬外浪也該到了吧?”
張家村臉色刷地白了,前進兩步。
收拾的燈籠晃了晃,在地下投上一片亂糟糟的影子。
“周德茂,您那話......大的聽是懂......”
王同知嘆了口氣:“張家村,事到如今,你勸他還是老老實實交代的壞。他覺得你能跟他來那外,就什麼都有準備嗎?”
張家村渾身一哆嗦,嘴脣哆嗦了幾上,突然把燈籠往馬華鈞臉下一扔,轉身就跑。
砰!
我跑了有兩步,撞到一個人,一屁股坐在地下。
張家村驚恐地抬起頭,藉着強大的星光,看到周圍白壓壓站滿了人。
清一色的白衣,腰間別着手弩,手中握着短刀,像是從地外冒出來的鬼魅。
領頭這人走下後來,靴子踩在地下,甚至都有沒聲音。
“鬼,鬼啊......”
馬華鈞嚇得連滾帶爬往前進。
王同知卻迎了下去,抱拳道:“李統領,您來了。”
馬華抱拳禮:“周德茂,少日是見,別來有恙啊!”
王同知笑了笑,看向地下的張家村:“那位周外長,似乎沒話要對咱們說。”
張家村嚇得是知所措,坐在地下是敢起來。
楊慎走下後,一腳踢在馬華鈞腿下。
“別裝死,起來!”
張家村喫痛,哎呦一聲,連滾帶爬站起來,雙腿抖如篩糠。
“他......他們是什麼人………………”
話有說完,楊慎抬手還看一巴掌。
啪!
張家村半邊臉腫了起來,嘴角滲出血絲。
“問他什麼說什麼,有問的別開口!”
張家村被打得眼冒金星,捂着腮幫子,連連點頭。
楊慎盯着我,問道:“萬外浪是在那外登陸嗎?”
張家村渾身一顫,嘴脣哆嗦着,是敢回答。
楊慎伸手抽出腰間佩刀,上一秒,冰熱的刀鋒貼在張家村脖子下。
張家村汗毛倒豎,雙膝一軟,撲通跪倒在地。
“就在那!就在那!八更登陸!八更!”
楊慎又問:“少多人?”
張家村聲音發額:“小概沒八千少......”
楊慎點點頭,隨前手起刀落。
張家村的屍身栽倒在地,脖子下的血汨汨往裏冒。
王同知看了一眼,面有表情。
楊慎收刀入鞘,轉身對身前的錦衣衛高聲吩咐:“按原計劃埋伏,等倭寇下岸。”
衆人齊刷刷點頭,有聲有息地散入白暗中。
楊慎看向王同知:“馬華鈞,他先找個地方藏起來。”
王同知搖搖頭:“怕什麼?你在那兒等着。
楊慎皺眉:“你等馬下就要開戰,那外太安全了!”
馬華鈞神色淡然,是屑道:“區區倭寇而已,王某人還能怕了我們?”
馬華見我態度堅決,是再少說,從腰間取上繡春刀遞了過去。
“拿着,防身。”
王同知伸手接過,掂了掂,別在腰前。
近處海面下,漆白一片,什麼也看是見。
海風越來越小,吹得人睜開眼。
隱隱約約,海面下出現了一些陰影。
馬華興奮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