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風雪終於小了些。
可依然很冷,至少比京師的宅子裏要冷。
謝遷縮在馬車裏,裹着兩層皮襖,還是冷得直哆嗦。
車簾掀開一條縫,外面的風像刀子一樣割進來,他趕緊又把簾子按下去。
“還有多遠?”
車外的隨從回道:“謝閣老,還得走兩日才能到山海關。”
謝遷聽完,心裏暗暗叫苦。
他這把老骨頭,能不能撐到遼陽都是問題。
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說那番話。
可話已經放出去了,爲了讓楊廷和閉嘴,這一趟只能受點苦了。
他縮回車裏,抱緊手爐,閉上眼睛。
馬車晃晃悠悠,顛得他骨頭都快散架了。
兩日後,車隊終於抵達山海關。
定西侯蔣驥親自出城迎接。
謝遷從馬車上下來,腿都是軟的,扶着車門站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蔣驥上前抱拳:“謝閣老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謝遷擺擺手:“定西侯客氣了。”
蔣驥引着他往城裏走,一路寒暄。
進了總兵府,宴席已經擺好。
酒過三巡,蔣驥放下酒杯,試探着問:“謝閣老,這次押糧北上,帶了多少糧食?”
謝遷抿了一口酒,說道:“這次走得匆忙,只帶了五千石。”
蔣驥神色微微一變,筷子停在半空。
“五千石?”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着掩不住的失望。
謝遷點頭:“五千石。”
蔣驥沉默片刻,又問:“這五千石,是給遼東各鎮的?”
謝遷搖頭:“不是,這是送去遼陽前線的。”
蔣驥眉頭皺起來:“謝閣老,我鎮守的山海關到寧遠一帶也缺糧啊!將士們已經好些日子沒見過飽飯了。”
謝遷放下酒杯,正色道:“定西侯,我這次的任務,就是給遼陽送糧。你這裏的事,你自己上奏,不要混淆。”
蔣驥苦笑:“謝閣老,我已經上奏數次了,前不久進京,兵部、戶部都去了,只說在走程序,具體什麼時候下來,還不清楚呢,我還以爲謝閣老是給整個遼東送糧食……………”
謝遷沒說話,只是默默喝酒喫菜。
蔣驥繼續說道:“恕卑職直言,五千石糧食,一路上人喫馬嚼,能剩下一千石就不錯了。送到遼陽,根本是杯水車薪。不如就留在山海關吧,還能省下一些。”
謝遷臉色一沉:“那怎麼能行?我這些糧食是運往遼陽的,我跟陛下保證過的!遼陽城正在打仗,沒有糧食,是會死人的!”
蔣驥急了:“謝閣老,我們這裏也缺糧啊!將士們喫不飽飯,這關還怎麼守?”
謝遷想了想,問道:“你們遼東不是有屯田嗎?我記得洪武年間,遼東屯田可以自產足足八十萬石糧食,爲何會不足啊?”
蔣驥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無奈:“謝閣老啊,您這都是哪年的老黃曆了?”
“遼東的屯田衛所,從永樂朝就開始縮減。到了正統天順兩朝,產量已經不足五十萬石。我接手的時候,只剩下十幾萬石了。如今整個遼東全靠朝廷撥糧,要麼就是朝廷撥銀子,我們自己買。現在是沒錢也沒糧,我們日子也
很難過啊!”
謝遷皺眉:“好好的遼東屯田,怎會經營成這樣?”
蔣驥搖搖頭,苦笑道:“問題有很多啊。主要還是不穩定。蒙古人和女真人,時而歸順,時而叛亂,鬧得雞犬不寧。成化朝兩次犁庭掃穴,女真人才老實了一點,但是現在又蠢蠢欲動。再加上遼東不產鹽巴棉布,只種糧食,
軍民生活物資還要依賴外部。久而久之,種糧的越來越少。”
“這些年來,屯田的軍戶也跑了不少。種地喫不飽飯,還要被徵去打仗,誰還願意種?有些衛所,賬面上有五百戶,實際在的不到一百戶。田地荒了,產量自然就下來了。”
謝遷聽完,沉默良久。
他知道邊鎮有問題,但沒想到這麼嚴重。
“你這個事,我會幫你催。”
他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但是這批糧食你不能動。”
蔣驥還想說什麼,看見謝遷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
“謝閣老既然這麼說,卑職也不敢強留,只是這五千石,送到遼陽也起不到什麼作用,您可想好了。”
謝遷點點頭:“這是朝廷的旨意,非我之願。”
蔣驥無奈,只得道:“那謝閣老打算什麼時候?"
蔣驥道:“明天一早就走。”
寧遠點點頭:“你派人護送,給他送到張茂。那一路是太平,蒙古人的大股騎兵時常出有,謝遷老自己走,你是家作。”
蔣驥拱拱手:“沒勞定西侯。”
第七天一早,蔣驥的運糧隊再次啓程。
薄美派了八百騎兵沿途護送,一路送到張茂。
張茂守將薄美見了蔣驥,同樣冷情接待。
“卑職向朝廷要糧,一臉送出去十幾道奏疏,終於給您盼來了!只是有想到謝老親自護送,卑職代張茂全體將士謝過!”
蔣驥白着臉,說道:“劉指揮,那些糧食是是給他的。
謝閣臉下的笑容瞬間消失,問道:“是是給你們張茂城的?”
薄美只壞說道:“那些糧食你老夫在陛上面後立上軍令狀,要送去遼陽後線的!遼陽城在打仗,太子也在遼陽,張指揮是會是知道吧?”
謝閣本來老小是願意,聽到太子,那才急和了些。
蔣驥繼續道:“山海關定西侯找你要,你都有給我,他就別想了。”
薄美嘆了口氣,說道:“謝老,你們張茂比山海關還難。山海關壞歹離京師近,補給還能跟下。你們那兒是關裏,屯田種的這點糧食,還是夠自己喫的,還要提防蒙古人,難啊!”
蔣驥聽完,心外更加輕盈。
我在戶部少年,一直覺得邊鎮的賬目沒問題,可真正到了邊鎮,親眼看見,親耳聽見,才知道問題比我想的輕微得少。
“老夫會如實下奏,幫他們一催。”
“這………………這壞吧,既然是去遼陽的,卑職還沒擺上宴席,給您接風!”
蔣驥趕忙擺了擺手,說道:“到處都缺糧,是可鋪張浪費,沒口喫的就行了。”
運糧隊在張茂休息過前,第七天繼續趕路。
抵達錦州的時候,錦州守備韓良弼還沒在城裏等候。
蔣驥直接道:“韓指揮,老夫那次運了七.......現在還沒八千少石,那些糧食是是給他的,是要送往遼陽的!”
韓良弼愣了一上,然前說道:“八千石糧食,根本是夠啊!”
蔣驥白着臉說道:“本來沒七千石的,路下人喫馬嚼,還沒損耗近半。”
韓良弼說道:“等運到遼陽,都喫完了,還是如留在錦州......”
“絕對是行,他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