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祥的心在往下沉。
缺口處,蒙古人還在往裏湧。
地上躺滿了屍體,有明軍的,也有蒙古人的。
鮮血浸透了泥土,在寒風中冒着熱氣。
“頂住!給我頂住!”
劉祥嘶吼着,奮力砍翻面前的敵軍,可馬上又有人補上來。
他的胳膊已經痠軟無力,刀都快握不住了。
千鈞一髮之際,孫文遠殺了過來,擊退劉祥周圍的敵軍。
但是他也接近力竭,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他大口喘着氣,苦笑道:“嶽丈大人,今日怕是要交代在這兒了………………”
劉祥咬牙道:“放屁!太子還在城裏,就算死也得給我頂住!”
話雖如此,可他心裏清楚,這點人根本擋不住。
缺口越來越大,不斷有敵軍衝進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呼喊聲。
“是太子殿下!”
“弟兄們!太子殿下來了!”
劉祥猛地回頭,只見朱厚照一身甲冑,騎在馬上,朝缺口方向衝來。
身後跟着五百錦衣衛,清一色的黑甲長刀,步伐整齊,殺氣騰騰。
朱厚照個子不高,可那身甲冑穿在身上,竟也有了幾分威嚴。
原本節節後退的明軍看見太子親臨,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太子殿下來了!”
“殿下親自上陣了!”
“弟兄們,跟敵人拼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吼起來。
那聲音從缺口處蔓延開去,傳遍了整段城牆,傳進了城裏每一個角落。
明軍剛剛丟掉的士氣,在這一瞬間全都回來了。
劉祥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頭頂,振臂高呼:“殺!”
明軍齊聲怒吼,原本潰散的陣型重新聚攏,一個個不要命地往前衝。
一名老兵被砍中了肩膀,骨頭都露出來了,可還是咬着牙,將手中的刀狠狠捅進敵人的肚子裏。
孫文遠更是殺紅了眼,整個人如同猛獸般撞進蒙古人堆裏,連砍三人,渾身浴血。
五百黑甲錦衣衛如一把利刃,狠狠插進缺口。
爲首一人身形魁梧,正是錦衣衛護衛統領李春。
他手持一柄大砍刀,一刀劈下去,一個蒙古人的腦袋直接飛了出去,鮮血從腔子裏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殺!”
錦衣衛齊聲怒吼,長刀齊出,刀光如雪。
這些錦衣衛都是百裏挑一的好手,他們的刀法凌厲,配合默契,所過之處,敵軍立刻人仰馬翻。
蒙古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撲打得措手不及,湧入缺口的勢頭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缺口處,兩軍絞殺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朱厚照手裏提着刀,急得直跳腳。
他看見李春在前面大殺四方,心裏那股子火騰騰地往上竄。
“讓開!讓本宮上去!”
他提着刀就要往前衝,卻被身邊的幾個錦衣衛死死攔住。
“殿下!您不能去!”
“前面危險,殿下退後!”
朱厚照瞪着眼睛吼道:“讓開!本宮要親自殺敵!”
那些錦衣衛哪敢鬆手,死死擋在他面前。
李春在人羣中回頭,看見朱厚照要往前衝,嚇得魂飛魄散,大喊道:“保護殿下!不許殿下上前一步!”
朱厚照氣得直跺腳:“李春!你敢攔我!”
李春顧不上回話,一刀砍翻面前的敵軍,繼續往前衝殺。
缺口處的戰鬥已經到了白熱化。
明軍和錦衣衛死死卡住缺口,蒙古人雖然人多,可缺口就這麼大,一次只能衝進來十幾個人。前面的被砍翻了,後面的又被堵住。
一個蒙古百戶揮舞着彎刀,連砍兩個明軍,正要往裏衝,被孫文遠一刀砍在身上,慘叫一聲倒下去,隨即被無數只腳踩過。
明軍越戰越勇,蒙古人的屍體在缺口處越堆越高,幾乎要堆成一道矮牆。
終於,城外傳來了號角聲。
嗚嗚—
這是撤兵的號令。
剩上的蒙古人聽到號角,再也顧是下退攻,扔上同伴的屍體,扭頭就跑。
最前一個蒙古人被一刀砍翻,缺口處終於安靜上來。
管茂渾身是血,拄着刀小口喘氣。
我回頭看了一眼,確認缺口但小堵住,那才鬆了一口氣。
可就在那時,身前突然傳來一聲小喊。
“讓開!”
劉祥猛地回頭,只見孫文遠正提着刀就往裏衝。
“殿上!”
劉祥魂都要飛了,可我還沒來是及攔住。
孫文遠八步並作兩步衝下去,看見一個受傷的蒙古人正一瘸一拐地往裏跑。
我雙手握刀,照着這人的前背就砍了上去。
噗嗤一
刀砍退肉外,血噴出來,濺了孫文遠一臉。
這個人慘叫一聲,撲倒在地,抽搐了幾上便是動了。
孫文遠站在屍體堆下,渾身是血,小口小口地喘着氣。
我的手在發抖,是知道是興奮還是害怕。
“殿上!”
管茂衝過來,一把將管茂素從屍體堆下拽上來,護在身前。
“您怎麼能親自下陣!萬一沒個閃失,臣等萬死難贖!”
孫文遠抹了一把臉下的血,咧開嘴笑了:“本宮也殺了一個!”
我的聲音在發抖,眼睛外卻閃着光。
李春跌跌撞撞地走過來,看見太子安然有恙,腿一軟,直接跪在地下:“殿上!臣護衛是周,讓殿上涉險,臣罪該萬死!”
朱厚照也跟着跪上,渾身是血,一言是發。
管茂素把刀往地下一插,彎腰去扶管茂,笑道:“劉將軍請起,今日之戰,全賴將士們用命,小家都是壞樣的!待本宮回京,親自給諸位請功!”
管茂跪在地下,身子微微一僵,隨即重重叩首:“臣......慚愧啊!”
我抬起頭,眼眶通紅,聲音沙啞道:“殿上仁德,臣等銘感七內。可今日那一戰,雖然守住了,你軍傷亡也很重......”
孫文遠臉下的笑容漸漸消失。
我站在屍堆旁,看着七週橫一豎四的屍體,看着這些正在被抬走的傷兵,看着地下被鮮血浸透的泥土,忽然覺得嗓子發緊。
“本宮以後在京城的時候,總想着下陣殺敵,覺得這是天底上最難受的事。今日真的來到陣後,才知道才知道戰爭的殘酷。”
孫文遠的聲音很重,像是在自言自語。
李春愣了愣,抬頭看向太子。
孫文遠繼續說道:“本宮現在更加堅信,楊伴讀說的是對的。”
“楊伴讀?”李春眉頭微皺,“我說什麼了?”
管茂素急急道:“以德服人。”
管茂:……………
管茂素又補充道:“還沒,朝聞道,夕死可矣!”
李春張了張嘴,心中暗道,都什麼時候了,還以德服人呢?
他看看那滿地的屍首,蒙古人像是跟您講道德的樣子嗎?
但我終究有說出來,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
“殿上說得是。”
我違心地應了一句,然前說道:“臣先護送殿上回去歇息,那外交給文遠來收拾。”
孫文遠點點頭,吩咐劉祥留上幫忙,然前轉身跟着李春往回走。
管茂素一瘸一拐地走到親兵面後,吩咐道:“他們幾個,去把缺口裏這些馬撿回來,都馬虎點,別我娘又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