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張紡紗機的圖紙。
但是,跟傳統的紡車完全不同。
傳統的紡車只有一根錠子,手搖輪轉,一次只能紡一根線。
而這張圖紙上,畫着多個錠子,排成一排,中間有傳動結構相連,輪軸交錯,一目瞭然。
楊春華做了幾十年布匹生意,什麼紡車沒見過。
年輕時還親手紡過線,知道那活計的辛苦。
一個熟練的紡婦,從早紡到晚,手不停搖,腳不停踏,一天也不過紡出四五兩紗。
他一眼就認出,這是多錠紡紗機!
而且是能把一根線變成多根線的紡紗機!
他抬起頭,看向楊慎,嘴脣哆嗦。
“這……這是……”
楊慎神色平靜道:“這個紡紗機,一次能紡十根線,甚至更多,也就意味着,一個人能幹十個人的活。”
楊春華低頭再看圖紙,越看越心驚。
那紡車上的每一處結構,每一個部件,他都看得懂。
竹木的輪子,麻繩的傳動,鐵製的錠杆,木架的結構,跟原來的紡車沒有區別,以前的部件直接改進一下就能用。
正因爲看得懂,才知道這東西一旦造出來,意味着什麼。
楊慎問道:“伯父覺得如何?”
楊春華抬起頭,卻發現眼眶都紅了。
“賢侄……賢侄果真是神童啊!隨便一畫,就是震驚世人的成果啊!”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捧着圖紙的手都在抖。
楊慎等他稍稍平復一些,才問道:“請問伯父,有了這種新紡車,以布匹行會的實力,能否取代南方,成爲新的紡織中心?”
楊春華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認真想了許久,卻還是搖搖頭。
“紡紗的效率是提升了,可是織布用的織布機,效率還是沒變。光有紗線不行,得織成布才能賣錢……”
“不過就算只做紗錠,也足夠了!咱們可以賣紗線啊!這紡車一出來,全天下都要來買咱們的紗線!松江那邊織機多,用紗用得快,他們自己的紗不夠用,還得從外地買。要是咱們的紗又便宜又好,松江的織戶都得求着咱們賣!”
楊慎微微一笑:“別急,還有。”
說着,又拿起筆,在另一張紙上畫了起來。
楊春華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着那張紙。
這一次畫得更快,幾筆就勾勒出一個簡單的結構。
像是一個小小的船形木塊,兩頭尖尖,中間挖空,可以放進織機的梭道裏。
楊慎放下筆,把第二張圖紙遞過去。
楊春華接過來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傳統的梭子裏頭藏着紆子,纏着緯線,織布的時候,織工左手把梭子往右邊一丟,右手接住,再丟回去。一來一回,梭子穿過經線,緯線就織進去了。
這活看着簡單,實則極費精神。
手要穩,眼要準,丟出去的力道不能大也不能小。
若力道大了,梭子飛過頭,撞在機框上,紆子震鬆了,織出來的布就不勻。力道小了,梭子半路掉下來,卡在經線裏頭,得停下來伸手去撈。
一個織工從早坐到晚,兩隻胳膊需要不停地甩,一天下來,肩膀都是腫的。
可楊慎畫的這個不一樣。
梭子兩側裝着輪子,輪子卡在一條滑槽裏,滑槽固定在織機的打緯板上。梭子頂上安着一個小巧的機關,兩邊各引出一根細繩,繩子穿過滑輪,垂下來,系在一塊小小的拉板上。
這樣一來,織工不用再一手投梭一手接梭了。
楊春華看着圖紙,腦子裏已經在想象那畫面了。
織布的時候,只需用一隻手握住拉板,往左一拉,繩子收緊,梭子就往右飛。往右一拉,繩子放鬆,彈簧就把梭子彈回來。
甚至手都不用抬,只消輕輕一拉一放,那梭子就在滑槽裏來來回回地跑。
以前織一匹布,光來回投梭接梭,手就要甩上萬次。
而現在,只需坐在那兒,一隻手輕輕拉着繩子,跟玩兒似的,梭子自己跑。
他快速在心裏算了一筆賬。
一個熟練的織工,用老法子織布,從早到晚不停手,一天最多織一匹布,那還得是手腳麻利的。
換成這個飛梭,同樣的時辰,織個兩匹三匹,完全不在話下!
他抬起頭看看楊慎,又低頭看看圖紙。
再看看楊慎,再看看圖紙。
嘴脣哆嗦着,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賢侄……好賢侄啊……”
楊慎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伯父?您怎麼了?”
楊春華擺擺手,說不出話,只是哭。
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腦子裏亂成一團,卻又無比清晰。
有了這兩樣東西,什麼松江府,都不在話下!
以前比不過人家是因爲手藝不如,設備不如,現在有了這圖紙,還怕什麼?
書房門外,來福和楊廷和站在稍遠的地方。
來福側着耳朵聽了聽,小聲道:“老爺,楊會長究竟跟少爺談什麼呢?怎麼還哭了?”
楊廷和眉頭微皺,嘆了口氣。
“這事有點不好辦,不管怎麼說,那是同族長輩,不能把人往絕路上逼,我還是去看看吧!”
他整了整衣袍,抬腳往書房走。
一進門,就看見楊春華臉上老淚縱橫,哭得稀里嘩啦。
楊慎站在一旁,手足無措。
楊廷和眉頭皺得更緊,看向楊慎,語氣沉了下來。
“慎兒,好歹是同族伯父,你就一點情面也不給嗎?”
楊慎張了張嘴:“爹,我……”
楊廷和擺擺手,打斷道:“我知道,那個趙五和王二,確實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們也是聽命行事,並非什麼大奸大惡之徒。懲罰一下就得了,沒必要趕盡殺絕。”
他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
“大傢伙都不容易,給他們留條活路吧!你在京城還要待這麼久,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何必……”
楊慎趕忙解釋:“爹,不是您想的那樣……”
話沒說完,楊春華已經撲了過來。
他一把抓住楊廷和的胳膊,滿臉淚痕,激動得渾身發抖。
“楊詹事!楊詹事啊!你生了一個好兒子啊!”
楊廷和愣了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族兄,你這是……”
楊春華用力搖着他的胳膊,聲音都劈了。
“咱們行會有救了啊!有救了啊!哈哈哈!”
楊廷和徹底懵了。
他看看楊春華,又看看楊慎,再看看桌上的紙,上頭畫着些奇奇怪怪的線條,像是紡車的模樣,又不太像。
心說這老頭不會是壓力過大,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