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時間一晃而過。
周掌櫃再次把各位掌櫃聚在一起。
孫掌櫃拿着紡出來的毛線,臉色有些難看。
“周掌櫃,諸位,這是咱們作坊紡出來的毛線,出了點小問題。”
周有財接過毛線,仔細端詳片刻,問道:“什麼問題?”
孫掌櫃擦了擦額頭的汗,說道:“這玩意兒紡織工藝倒是不難,那些織工雖說不懂全套,但各自那一道工序都熟,可問題是,咱們紡出來的毛線,跟繡娘鋪子裏賣的,有點不一樣。”
周有財皺眉:“哪兒不一樣?”
孫掌櫃指着毛線:“您上手摸摸,是不是油乎乎的?”
周有財用手捻了捻,果然覺得指腹上沾了一層膩膩的油脂。
他又把毛線湊到鼻子下面聞了聞,一股濃重的羊羶味撲面而來。
周有財把毛線往桌上一扔,臉色沉下來:“工藝上沒問題?”
孫掌櫃連忙擺手:“沒問題啊!那些織工都是從繡娘作坊裏挖來的,他們乾的工序,咱們都原樣照搬了。洗毛,梳毛,紡線,一道沒落,而且咱們確實紡出了毛線,雖然開始壞了幾臺紡車,線的粗細也不好控制,韌性也不夠,容易斷……”
一名身材略顯肥胖的男子說道:“可能是他們還不熟練。”
此人姓李,是城西一家棉布鋪子的掌櫃,平日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說到點子上。
周有財說道:“就算有點異味,應該也不打緊吧?畢竟是賣給平民百姓的,他們只要穿得暖和,誰還在乎這個?”
孫掌櫃苦笑着道:“還有個問題,咱們這毛線,不能染色。”
周有財一愣:“不能染色?什麼意思?”
孫掌櫃道:“就是染不上!染坊那邊試了好幾次,青的,紅的,藍的都試過,染上去,晾乾了,一搓就掉色,有的還沒晾乾,顏色自己就褪了。”
衆人聞言,紛紛交頭接耳。
周有財沉默片刻,緩緩道:“看來,這玩意兒背後還藏着工藝呢,反倒是咱們小瞧了那寡婦。”
孫掌櫃問道:“那怎麼辦?繼續試嗎?”
周有財看向衆人,投去詢問的眼神。
李掌櫃嘆氣道:“試肯定得試,可這時間……冬天已經來了,正是賣毛衣的時候。等咱們把工藝琢磨透了,開春天暖,毛衣就賣不出去了。”
孫掌櫃接話:“要不,先拿這批貨去賣?大不了便宜點,先把攤子支起來再說。”
衆人紛紛附和,有人說道:“對,搶市場最要緊!價錢便宜些,百姓圖實惠,說不定不計較這些。”
李掌櫃卻提出異議:“毛衣的價格已經很便宜了,咱們要是再降價,怕是更難站住腳。”
周有財轉過身,問道:“李掌櫃可是有什麼好法子?”
李掌櫃搖搖頭:“好法子沒有,不好的法子倒是有一個。”
周有財眼睛微眯:“說!”
李掌櫃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很簡單,咱們做不好,還做不差嗎?繡娘毛衣鋪做的是口碑,咱們只需把她口碑砸了,事情不就解決了?”
周有財皺眉:“她後臺硬得很,不能來陰的,趙五那事兒你忘了?”
李掌櫃擺擺手:“玩陰的也有高低之分,上次找趙五,是最低劣的路子。咱們在商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還玩不過一個寡婦?”
周有財來了興趣:“你仔細說說。”
“分兩步走。”
李掌櫃伸出一根手指,說道:“一方面,派人去繡娘鋪子裏拿貨,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回來之後,再拿去退貨。就說質量不行,容易開線,穿着還刺撓,有異味,她開鋪子做買賣,總不能不給退吧?”
周有財若有所思道:“拿咱們的劣質貨,去換她的好貨?”
李掌櫃用力點頭:“對!如今全天下只有繡娘毛衣鋪這一家賣毛衣毛線。她就算不想認,也由不得她了。退的人多了,旁人自然就覺得她家的貨有問題。”
周有財又問:“然後呢?”
李掌櫃伸出第二根手指:“另一方面,市面上已經有人倒騰毛衣毛線了,咱們尋幾個人,在商鋪附近尋找買主,推銷咱們的貨,那些人拿到咱們的貨,穿幾天不對勁,再想退貨,只能去找繡娘。”
房子裏立刻安靜下來,衆人眼睛都亮了。
孫掌櫃一拍大腿:“妙啊!這法子高!她那邊賣得再好,也扛不住滿大街都是罵她的。不出十天,她的口碑就崩了!”
周有財沉思片刻,緩緩點頭:“這法子可行。”
他看向李掌櫃,沉聲道:“李掌櫃,這事你來操辦。”
三天後,繡娘毛衣鋪。
大清早鋪子門口就圍了一羣人。
繡娘聽到外面吵吵嚷嚷,趕忙迎了出去。
七八個人擠在門口,滿臉怒氣。
“掌櫃的呢?出來!”
“黑心商販!賣的是什麼破爛玩意兒!”
“賠錢!今天必須賠錢!”
繡娘放下賬本,走出櫃檯。
她掃了一眼那些人手裏的貨,輕聲道:“諸位,有什麼事?”
一個精瘦的漢子把手裏毛衣往櫃檯上一摔,扯着嗓子喊:“你自己看看!這就是你們鋪子賣的毛衣!我穿了三天,開線了!胳膊都露出來了!”
旁邊一個婦人跟着嚷嚷:“還有這毛線!我買了二斤毛線回去織圍巾,織到一半就斷了,接都接不上!”
還有人喊道:“你看看這顏色!穿在身上,掉色掉得沒法看!”
繡娘拿起那件毛衣,翻來覆去看了看。
又拿起毛線,捻了捻,湊到鼻前聞了聞。
她抬起頭,輕聲道:“這位客官,這件毛衣,不是我們鋪子賣的。”
精瘦漢子一愣,隨即跳了起來:“不是你們鋪子賣的?這滿京城就你們一家賣毛衣的,不是你們的是誰的?”
繡娘指着毛衣的針腳:“我們鋪子的毛衣,每一件收口處都會留一個線頭,打個活結,方便客人試穿時調整鬆緊。這件毛衣的收口是死的,線頭剪得乾乾淨淨,不是我們鋪子的活計。”
精瘦漢子梗着脖子喊道:“你……你少扯這些!什麼線頭不線頭的,我買的時候可沒說這些,你分明是想賴賬!”
繡娘又拿起那團毛線,說道:“我們的毛線,紡得緊實,手感順滑。這團毛線鬆垮垮的,捻一下還有油脂,聞着有羶味,我們鋪子從不賣這種貨。”
那婦人愣了愣,隨即尖聲道:“你什麼意思?說我冤枉你?”
繡娘看着她,目光平靜道:“我沒說你冤枉我,我只是說,這貨不是我們鋪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