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順着楊慎的目光,齊齊望向縣衙大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個中年漢子,身材有些肥胖,一邊走一邊喘。
他身後跟着兩名身材魁梧的錦衣衛,然後是七八個短衫青壯,擁着一個灰布短褐的老者。
那老者被反剪雙手,兩腿發軟,幾乎是被拖進來的。
程之榮看清那老者的臉,臉上的血色霎時褪盡。
楊慎招呼道:“來福,這邊!”
爲首那人正是來福,此時他顧不上擦汗,快步走到楊慎面前:“少爺,人帶來了。”
楊慎點點頭,轉向衆人:“你來給大家介紹一下吧。”
來福喘了口氣,然後高聲道:“此人乃武清縣劉家堡裏正,劉大柱。”
他頓了頓,繼續道:“渾河下遊決口那一段堤壩,就是他帶人挖開的!”
在場衆人聽聞此言,全都炸了!
程之榮像被踩了尾巴,尖着嗓子喊道:“血口噴人!首輔大人!此等刁民定是受了他人的威逼利誘,才編出這等彌天大謊來誣陷下官!”
楊慎不懷好意地看着他,問道:“程知縣稍安勿躁,來福只是說此人掘開大壩,又沒說你指使,你急什麼?”
程之榮已經心神大亂,轉向劉健,顫着聲音道:“首輔大人明鑑!劉大柱雖是裏正,不在朝廷品官之列,卻也是爲朝廷辦差之人!他們這般擅自鎖拿,嚴刑逼供,分明是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裏啊!”
劉健沒理他,而是盯着瑟瑟發抖的劉大柱,沉聲道:“劉大柱,老夫問你,渾河堤壩,可是你帶人掘開的?”
劉大柱伏在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堂上衆人,最後落在角落裏的劉三身上。
“是……是我帶人乾的,先將堤壩掘開,然後用木樁麻袋築了一段僞堤……”
程之榮大怒道:“劉大柱,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劉大柱聲音嘶啞道:“可那不是小的本意啊!是劉三,是劉三讓小的乾的!”
劉三像被雷劈了,跳起來:“你放屁!你這老狗,血口噴人——”
李春沒等他話音落地,一巴掌掄圓了扇過去。
啪!
劉三原地轉了兩圈,呆愣愣地杵在那兒,半邊臉腫起老高,終於安靜了。
劉大柱伏在地上,繼續說道:“劉三去找我,他說這事辦成了,給我分兩百畝地,否則,我全家都得死,我,我……沒法子啊……”
他猛地磕下頭去,一下,兩下,額頭很快滲出血來。
“我對不住鄉親們,對不住淹死的那些人,我不是人啊……”
堂中死一般寂靜,只聽見磕頭的聲音。
程之榮臉色青白交加,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楊慎問道:“劉三讓你掘堤,可有憑證?”
劉大柱抬起頭,滿臉涕淚:“有!那夜出工的有五十多人,全是從劉家堡找的青壯,大人一問便知。”
楊慎點點頭,轉向劉健:“劉公,事情已經很明朗了。”
“武清知縣程之榮,其妻弟劉三,威脅本地裏正劉大柱,於今夏渾河汛期之前,築僞堤於河堤內側,致堤防於大汛時潰決,淹沒下遊數十村落,沖毀良田數萬畝,淹死百姓數百人。”
“地價暴跌後,以趙興業、陳萬有、張永貴爲首的本地士紳,以不足往年一成的價格,大肆收購災民田產,總計五十三萬七千四百畝。而我們的程知縣,則因賑災有功,得武清百姓感念,獲贈萬民傘一柄。”
程之榮眼眶通紅,怒道:“誣陷!你這是誣陷!”
隨後他猛地轉向劉健,撲通跪倒:“首輔大人!下官爲官二十載,從不敢有半分懈怠!這些所謂證據,全是一面之詞!劉大柱分明是被他們屈打成招!那些地契交易,銀契兩訖,哪條王法不許了?萬民傘更是百姓自發所制,如何能成了下官的罪證?”
“下官冤枉,懇請首輔大人明鑑啊!”
劉健沒說話,只是看着地上那柄錦繡斑斕的萬民傘。
傘面上的金線還在流轉着光澤,明鏡高懸四個字,被窗欞投下的光影切成兩半。
楊慎看着程之榮,忽然笑了:“程知縣,你說你不認?”
程之榮猛地抬起頭:“我不認!你沒有鐵證!僅憑一個裏正的攀咬,就想定朝廷命官的罪,就想把我拿下?我大明律法,沒有這條!”
“哦!”
楊慎點點頭,語氣平和道:“你也知道大明有律法啊?”
程之榮疑惑道:“你什麼意思?”
楊慎笑着道:“可在下聽說,在武清縣,程知縣就是律法?”
此言一出,朱厚照終於憋不住了,猛地竄出來。
他從楊慎開口起,就憋足了勁,就等着這個機會。
如今時機成熟,立刻大聲道:“我告訴你,在大明,我就是律法!”
程之榮很想反駁,但是又無言以對。
朱厚照滿臉得意之色,吩咐道:“李春!”
李春抱拳:“在!”
“把所有涉案人等,全給我押回北鎮撫司,讓牟斌好好審,若審不明白,本宮親自審!”
趙興業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
陳萬有扶着案幾纔沒滑下去,顫聲道:“殿,殿下……草民只是買地,又沒殺人……”
朱厚照瞪他一眼:“掘堤的事你參與了沒有?你不但殺人,還殺了很多人,帶走!”
李春一聲令下,錦衣衛紛紛上前抓人。
程之榮終於撕破了所有體面,大聲喊道:“殿下!殿下!臣冤枉!臣要爲武清百姓說話!臣——”
李春嫌他聒噪,順手從地上撿起官帽,往他嘴裏一塞,世界清淨了。
劉健看着滿堂狼藉,又想到自己遞上去的奏疏,深深嘆了口氣。
片刻後,整個縣衙大堂終於清靜下來,除了知縣程之榮,其他官員也被帶走調查。
楊慎對劉健行禮道:“劉公回不回京師,我們捎着你?”
劉健站起身,此時也顧不上眼睛疼,說道:“你跟老夫同乘!”
楊慎說道:“我們帶了好幾輛車,單獨給您一輛。”
“不行,你跟我走!”
劉健拉着楊慎坐上馬車,然後緊緊盯着他。
楊慎有些不自在,便問道:“劉公是不是有話要說?”
劉健嘆了口氣,然後緩緩開口:“你究竟是怎麼發現這樁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