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楊廷和披着外衣走進來。
只見他睡眼惺忪,滿臉不悅:“老二,你幹啥?大半夜的……”
“大哥,出大事了。”
楊廷儀臉色嚴肅,將楊慎的發現講述一番。
楊廷和聽完,徹底清醒了。
書房裏一片寂靜,只有燭光搖曳。
“慎兒,你再仔細說一遍那個缺口的樣子。”
楊慎詳細描述了一遍,還找來紙筆,畫出了缺口的形狀。
楊廷和盯着圖紙看了許久,緩緩道:“確實可疑!我在工部觀政時,見過幾次堤壩決口的圖樣,自然沖垮的決口,不會是這種形狀。”
楊廷儀激動道:“我明日就上疏彈劾,請朝廷徹查武清堤壩潰決一事!”
“慢着。”楊廷和抬手製止,“彈劾?彈劾誰?說堤壩被人爲破壞?證據呢?就憑慎兒的一雙眼睛?就憑這張草圖?”
“這……”
楊廷儀語塞,卻堅持道:“我是御史,遇此等事,不能不管!”
楊廷和的聲音冷峻:“私自掘開堤壩,製造水患,這是死罪,誅九族的死罪!如果你彈劾錯了,就是誣告朝廷命官,擾亂朝政,輕則貶官流放,重則……你自己想。”
楊廷儀臉色變幻不定,他當然知道其中利害,御史風聞奏事雖有一定特權,但涉及如此重大的指控,若無實據,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大哥,若真是有人爲禍,我們知情不報,良心何安?這些日子我巡城的時候,每天都能看到災民,他們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孩子餓得直哭……若真是人禍,這些人就是被活活害死的!”
楊廷和沉默良久,始終拿不定主意。
這件事牽涉實在太大了,根本不是他能左右的。
如果真的有人掘堤,整個武清縣的有多少土地被淹?
而這些土地最終會落在誰手中?
這是一樁大生意!
在生意中,那些流民被端上了餐桌。
楊慎看着老爹,又看看二叔,突然開口:“父親,二叔,或許……我們不必直接彈劾。”
兩人同時轉過頭來,盯着楊慎。
楊慎緩緩道:“我們可以換個方式,二叔是巡城御史,有權覈查京城及周邊諸事。武清縣大量災民湧入京城,順天府安置賑濟等事,二叔過問合情合理。”
楊廷和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接着說!”
楊慎繼續道:“二叔可以先上疏,不說堤壩被掘,只說武清水患異常嚴重,災情與往年不符,請求朝廷派員詳查災情成因及賑濟事宜,這樣既盡了御史之責,又不會落下把柄。若朝廷派員調查,自然能發現端倪。”
楊廷儀眼睛一亮:“好主意!這樣進退有據!”
楊廷和卻依然謹慎:“派誰去查?若是派去的人本就是他們一夥的,豈不是打草驚蛇?”
“我這裏倒是有個人選……”
楊慎頓了頓,緩緩說出兩個字:“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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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清縣窯廠,夜半時分。
窯口還冒着熱氣,給寒冷的秋夜帶來些許暖意。
王守仁帶人巡視了一圈,見一切如常,便回到臨時搭建的草棚中,就着油燈,翻開他那隨身攜帶的小冊子,記錄今日所見所思,尤其是鹽鹼土與石灰、河泥反應效果的細微調整。
就在他凝神書寫之際,棚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
“就是這兒!”
“那小子呢?給三爺我滾出來!”
王守仁放下筆,站起身,緩步走出草棚。
只見窯場入口處火把晃動,人影幢幢,最少有二三十個。
爲首的仍是那鼻樑紅腫的劉三,他身旁除了白天那些地痞,竟還有十幾個身穿皁服的差役!
這些人個個橫眉立目,氣勢洶洶。
百姓們再次停下手中的活,聚攏過來。
劉三根本沒將這些泥腿子放在眼裏,插着腰,叫囂道:“白天那個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呢?躲哪兒去了?給三爺我滾出來!今天不把你屎打出來,算你拉得乾淨!”
王守仁分開人羣,走到前面,平靜地道:“我們少東家回去了,此處現在由我主事,諸位有何指教?”
劉三眯眼打量王守仁,見他穿着普通布袍,氣質卻不像尋常百姓,但想到自己身後的靠山,膽氣又壯了:“你算什麼東西?我找的是那個敢動手的小子!”
“我是此處管事,少東家不在,有話與我說即可。”
“好!”
劉三鼻孔朝天,說道:“那小子敢打我,這筆賬不能不算!保護費,加倍!一個月六百兩!另外,再賠三爺我湯藥費和精神損失費……湊個整,一千兩!現在就拿錢,不然,現在就把你這破窯場給砸了,把你們這些泥腿子全抓進大牢!”
王守仁聞言,反而輕輕笑了:“我朝大明律中,規定了商稅,門攤稅,鈔關稅等諸多稅目,卻不知這保護費是哪一條所定?我等在此經營磚窯,日後營收,自會依據律例,向武清縣衙繳納應繳之稅。至於保護費這種無名無目的費用,恕難從命。”
劉三一愣,他沒料到對方還是個讀書人。
隨即惱羞成怒:“律法?在武清縣,我就是法!張捕頭!”
那被稱爲張捕頭的差役頭目,是個滿臉絡腮鬍的粗壯漢子,此刻上前一步,手按鐵尺,官威十足地喝道:“爾等在此聚衆,取土燒磚,可有官府文書?我看你們形跡可疑,說不定是隱匿在此的流寇!識相的,趕緊把你們東家叫出來,跟我們去縣衙回話!否則,別怪我等執行公務,下手無情!”
在場百姓紛紛騷動起來,臉上懼色更濃。
百姓怕官是天性,更別提這些人顛倒黑白,純粹找茬。
王守仁卻面不改色,目光掃過張捕頭和一衆差役,緩緩問道:“張捕頭是吧?你身爲公門中人,緝盜安民纔是本職。如今不問青紅皁白,便與這勒索商民,橫行街市的惡霸同來,是何道理?是他與你有親?還是他許了你什麼好處?你們如此公然勾結,收取所謂保護費,你們武清知縣可知曉嗎?”
張捕頭臉上有些掛不住,厲聲道:“好個刁民!竟敢非議官府,質問縣尊?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弟兄們,把這狂徒給我拿下!”
劉三在一旁得意大叫:“對!拿下他!竟敢對我姐夫不敬,真的是活夠了!”
“哦!原來是知縣的小舅子,怪不得如此跋扈。”
王守仁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靜,就像在敘述一件小事,
“知道怕了?”劉三獰笑,“晚了!張捕頭,還等什麼?抓人啊!進了大牢,看他還敢不敢嘴硬!”
張捕頭一揮手,幾個差役如狼似虎地撲上來,就要扭住王守仁。
那些百姓見官差要強行拿人,紛紛舉着鐵鍬扁擔湧上前,場面頓時劍拔弩張。
張捕頭指着衆人:“反了!反了!你們想造反嗎?武清縣衙辦案,誰敢阻攔,以同黨論處!統統抓回去!”
流民們雖然憤怒,但面對造反的罪名,氣勢不由得一窒。
王守仁朗聲道:“諸位且慢動手,我跟他們走一趟就是了。”
“王管事,不能去啊!”
衆人神色焦急,奮力阻攔。
王守仁回頭,對衆人輕輕搖頭,說道:“大家繼續幹活,照看好窯場,等少東家回來。放心,我大明自有律法公道。”
說罷,他主動走向張捕頭:“走吧!”
張捕頭沒想到他如此配合,哼道:“算你識相!”
劉三卻還不解氣,衝過來指着王守仁鼻子:“現在知道服軟了?我告訴你,到了縣衙大牢,有你好受的!還有那個小崽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明天我再來找他算賬!”
王守仁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邁步向窯場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