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閣首輔劉健前來覲見。
今日主要爲奏請官員調動事宜,經內閣討論,由兵部尚書馬文升調任吏部尚書,右都御史劉大夏接任兵部尚書,其餘官員各有調動。
吏部現在很亂,老尚書重病,左侍郎受傷,若再不趕緊派個新尚書,就要亂套了。
馬文升是景泰年間的進士,歷經景泰、天順、成化、弘治四朝,且在兵部尚書位置上做了十年,資歷深厚,調任吏部尚書合情合理。
劉大夏從去年總督兩廣軍務兼巡撫,整肅軍紀,平定地方叛亂,安撫土司,穩定南疆,乾的還不錯,是兵部尚書的首要人選。
弘治皇帝細細看完名單,基本上都比較合適。
只是有個名字,稍顯生疏,便問道:“這個程之榮是誰?”
劉健回道:“此人乃是武清縣知縣,在任期間,治理地方效果顯著,擬升任吏部文選司主事。”
“武清縣……”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問道:“此番海河決堤,武清縣受影響很嚴重吧?”
劉健回道:“承蒙陛下掛念,武清縣確實是重災區。”
“朕可聽說,災民都跑到京師了,這個程知縣賑災成效如何?”
“回陛下,武清縣已經妥善安置部分災民,奈何災民數量實在太多,這種事誰也沒法子……”
劉健回答的很籠統,事實上,他也不清楚具體情況。
在他眼中,官員做的好壞,看的是功績,德行,還有民意。
至於那些災民……
天災人禍,沒法子,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弘治皇帝並沒有再問,而是將奏疏遞給蕭敬。
“拿去司禮監批紅。”
“是!”
蕭敬恭敬接過,遞給身邊的小宦官。
劉健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似乎還有話要講。
弘治皇帝問道:“還有什麼事嗎?”
劉健說道:“城牆需要修繕,災民需要賑濟,河道急需治理,兵部還要調動兵馬,種種加起來,六部忙得不可開交,國庫已經捉襟見肘。”
沉默片刻後,弘治皇帝問道:“蕭大伴,內帑還有多少銀子?”
蕭敬趕忙回道:“內帑所剩也不多了,大概還有……十幾萬兩吧!”
弘治皇帝說道:“先撥五萬兩出來應急。”
“啊,這……”
蕭敬很爲難,畢竟皇帝一大家子也要喫喝啊。
自朱元璋開始,就將內帑和國庫分開,互不相幹。
國庫靠的是徵收錢糧,內帑則是皇莊的產出。
整個皇宮裏面,無論嬪妃娘娘,宦官宮女,全都是從內帑開支。
劉健躬身道:“臣謝陛下恩典!”
弘治皇帝又問道:“災民安置的如何了?”
劉健稍加思索,說道:“順天府各縣都設了粥棚,能讓災民有口喫的。”
弘治皇帝皺眉道:“只是施粥嗎?眼看就要入冬了,他們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如何捱得過這個冬天?”
劉健說道:“朝廷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只是這天災人禍,沒法子的事……”
“劉卿家!”
“臣在!”
弘治皇帝突然問道:“朕有一事不明,確切來說,從朕做太子的時候,就沒想明白,你能給朕解釋一下嗎?”
劉健不明所以,只得說道:“懇請陛下明言。”
弘治皇帝面色沉重,緩緩說道:“想當年,太宗伐漠北,徵安南,國庫依然充裕。宣宗時,大戰瓦剌,平定內亂,重下西洋。到了先帝的時候,平定大藤峽,兩破建州女真。爲何到了本朝,朕休養生息,從未大規模用兵,國庫卻越來越緊張,你能給朕解釋一下嗎?”
劉健仔細想了想,說道:“每朝情況不同,臣不敢一概而論。”
弘治皇帝又問:“朕記得,弘治五年,國庫稅收是三百二十萬兩,弘治十年的稅收是三百萬兩,而到了去年,變成了二百七十萬兩。我大明邊疆沒有變化,土地沒有縮減,如果算上墾荒,應該有所增加,爲何稅收卻越來越少了呢?”
劉健說:“臣沒有詳細統計查看過,但是臣大概知道原因。”
“你講!”
劉健稍加思索,然後說道:“太祖皇帝定下祖制,我朝以科舉取士,按照功名大小,可免除一定的稅。每年都有大量學子考試,每三年大概錄取三百名進士,每年錄取兩千餘名舉人,一萬餘名秀才,童生更是不計其數。如此一來,每年要免掉的稅就多了。”
弘治皇帝皺眉聽着。
劉健繼續說道:“再有,每次冊封藩王,也會佔用一部分土地,這些地的收益由藩王自己管理,不上繳朝廷,如先帝就冊封了九個藩王。”
“還有,陛下冊封的壽寧侯、建昌伯等爵位,也會佔用一些土地。”
弘治皇帝聽完,半晌沒說話。
他隱約感覺到問題所在,但是沒辦法。
科舉是大明的根本,不能動,動了可能出大亂子。
藩王也不能動,朝廷養着。
至於自己冊封的外戚,雖然那倆貨不咋地,可也是自己的小舅子,如果連這點特權都沒有,還當什麼皇帝!
“即便稅收減少,可是,朕從未有過勞民傷財之舉,大明境內數年來沒有出現戰亂,可爲何,連京師都出現流民?難道朕做的還不夠嗎?”
劉健低着頭,說道:“天災非人之過,陛下不必妄自菲薄。”
弘治皇帝問道:“劉卿家,書中所記載的大治之世,究竟是什麼樣子?”
劉健說道:“五畝之宅樹桑,五十者衣帛;雞豚狗彘無失其時,七十者食肉;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無飢;興庠序之教,申孝悌之義,是爲大治之世。”
這番話出自孟子梁惠王篇,是自古以來的先賢追求的大治之世。
弘治皇帝感覺腦殼疼,擺擺手:“先這樣,你退下吧。”
“臣告退!”
劉健躬身告退。
弘治皇帝坐在龍椅上,長長嘆了口氣。
蕭敬小聲勸道:“陛下不要嘆氣,如今大明蒸蒸日上,百姓富足安康,離書中的大治之世已經不遠了。”
弘治皇帝擺擺手,苦笑着說道:“京師還有很多流民需要安撫,哪裏富足了?”
蕭敬不知道說什麼,乾脆低下頭裝啞巴。
弘治皇帝揉了揉太陽穴,問道:“太子最近沒幹什麼出格的事吧?”
蕭敬說道:“太子殿下還在忙着修建沼氣池,第二批主要針對的是官府和一些大戶人家,依然收了銀子,不過比第一批少了些。”
弘治皇帝說:“沼氣池能節省很多木柴,也算是一樁好事。”
蕭敬猶豫了一下,說道:“有個問題,就是修沼氣池需要青磚,殿下把京師附近的青磚都買走了,導致青磚價格高了三成,修城牆的預算也提升了。”
話裏話外的意思,還是嫌棄朱厚照不務正業。
相比修繕城牆而言,沼氣池沒那麼重要,可以先放一放。
弘治皇帝卻不想管了,說道:“讓他折騰吧,他折騰夠了就不折騰了。”
蕭敬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前幾日,殿下出宮了。”
弘治皇帝問道:“去哪了?”
蕭敬小心翼翼道:“就是去鴻臚寺簽訂國書那次,殿下籤完國書,沒有回宮,而是帶着楊伴讀去了外城。”
弘治皇帝又問道:“他去外城幹什麼?”
蕭敬說道:“根據東廠的暗探回報,殿下去看了施粥的地方,又在路邊小飯館喫了個飯,就回來了。”
弘治皇帝大爲不解:“就這些?”
蕭敬頓了頓,繼續說道:“好像還聽到,殿下說陛下賑濟災民不利之類的,但是他沒聽清,不敢亂講。”
弘治皇帝當即沉下臉:“這個逆子,還敢非議他老子?”
蕭敬嚇得跪倒:“那探子不敢靠太近,可能聽錯了,陛下息怒。”
弘治皇帝沉默許久,突然說道:“朕也想出去走走。”
蕭敬立刻說道:“奴婢去準備儀仗。”
“不!”
弘治皇帝搖頭,然後說道:“朕要微服私訪,讓牟斌跟着,再帶些暗哨。”
蕭敬趕忙勸阻道:“陛下萬金之軀,怎能輕易……”
“怎麼?太子去得,朕去不得?”
弘治皇帝感覺莫名壓抑,迫切想出去走走。
蕭敬繼續勸道:“如果讓那些清流知曉,動輒直諫……”
“愛諫不諫!朕就想出去走走,難道還違反了祖制不成?”
“這……奴婢這就去安排!”
蕭敬暗暗歎息,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