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這邊忙的如火如荼,鴻臚寺的談判也到了最後時刻。
張升端坐主位,將一份細則文書推向對面,臉上帶着如釋重負的笑意。
“世子殿下,所有條款均已覈定。茶三千五百斤,鹽六千斤,綢緞九百匹,棉布三千五百匹,鐵製農具六百件,逐年依邊鎮安寧之況酌情遞增。此乃我大明皇帝陛下體恤草原部衆生計之隆恩,亦是我朝重開互市之誠意。若無異議,便可在此用印,盟約既定。”
圖魯拿起文書,只是隨意掃了兩眼,卻又放下。
張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世子殿下何意?”
圖魯抬起頭,操着那口生硬的漢話,緩緩開口道:“數目就這麼定了,但是要加一條。河套之地,花馬池、黑山營以北,至柳條邊、鎮虜堡一線,水草豐美,如今卻大半荒置。我草原部衆,請求入內放牧,以補生計之不足。此條需添入盟約之中。”
張升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去,猛地坐直身體,大聲道:“絕無可能!河套乃我大明疆土,歷朝經營,豈容外藩駐牧?世子此請,有違祖制,更悖兩國和平之本意!此事斷不可議!”
圖魯似乎早料到他會有此反應,非但不惱,反而勾起一抹笑意。
“花馬池守軍三千二百餘,實額怕是兩千都不到吧?黑山營所謂兩千五百精銳,除去老弱,能戰者幾何?至於柳條邊至鎮虜堡那二十七座烽燧墩臺,秋深草長,怕是連人影都難瞧見一個了。守着幾座空營、廢臺,便算疆土?張尚書,你們漢人不是最講求實嗎?”
張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
圖魯所說的,並非虛言恫嚇,那些兵力佈置、墩臺數量,甚至其中隱含的虛額、防務鬆弛的現狀,都與兵部最新佈防相差無幾!
這是大明邊防的核心機密!
他強行壓下心頭驚駭,面上竭力維持着鎮定,沉聲道:“世子從哪裏聽來這些捕風捉影之談?我大明邊鎮軍容整肅,守備森嚴,豈容妄加揣測!駐牧河套之事,絕無可能,不必再提!若世子無其他異議,便請用印!”
“捕風捉影?哈哈哈……”
圖魯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然後說道:“張尚書,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火篩部的數千精騎,如今就在陰山以南飲馬。若是你們答應了這個小小的條件,大家自然相安無事,互市照常,你們得個邊鎮安寧。”
“若貴朝執意不允,火篩部,或者別的什麼部落,性子急了些,與你們的邊軍發生了些不必要的衝突,刀兵無眼,傷了和氣,就不好了。”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張升再也無法保持鎮定,豁然起身,聲音有些顫抖:“世子今日所言,本官會一字不漏,即刻面呈聖上!貴邦究竟意欲何爲,請陛下聖裁!今日之談,到此爲止!”
說罷,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外交禮儀,拂袖轉身,倉皇離去。
圖魯看着他離去的方向,冷哼了一聲,拿起桌上的茶碗一飲而盡,對身旁一直閉目養神般的阿昆達道:“國師,這老傢伙,嚇得不輕。”
阿昆達抬了抬眼皮,低聲道:“王子殿下這招棋下的妙,反客爲主,現在輪到他們鬧心了。”
圖魯望向窗外,自言自語道:“父汗說得對,不亮亮爪子,他們總當咱們是沒了牙的老虎。大糞之辱,昨日馴天之戲,還有這憋屈的互市條款……這筆賬,得慢慢算!”
張升跌跌撞撞來到奉天殿,將圖魯所言,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複述完畢,最後以頭觸地:“臣無能,有負聖託,請陛下治罪。”
弘治皇帝靜靜聽完,臉色十分難看。
殿內的空氣彷彿驟然凝固,壓得人喘不過氣。
侍立在側的蕭敬,將頭埋得更低,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花馬池……黑山營……柳條邊至鎮虜堡,二十七座墩臺……”
弘治皇帝的聲音很慢,很沉,每一個字都透着寒意。
“兵力虛實,防務懈弛,連墩臺數目都分毫不差。這些邊鎮細務,便是朝中諸卿,也未必人人知曉得如此清晰。”
張升俯首道:“臣亦驚駭莫名!此等軍機,斷非尋常探聽可得!京師之內,恐有……”
“恐有北元之耳目,深植於朕之臥榻旁!”
弘治皇帝冷冷道:“宣錦衣衛指揮使牟斌,即刻覲見!”
“奴婢遵旨!”
蕭敬不敢有絲毫耽擱,躬身疾步退出。
不過兩刻鐘,錦衣衛指揮使牟斌便匆匆趕至,疾行入閣,撩袍跪倒:“臣牟斌,叩見陛下!”
他額上也帶着汗,顯然已聽聞風聲。
弘治皇帝沒有讓他起身,只是問道:“你都知道了?”
牟斌臉色煞白,低聲道:“臣亦剛剛得知……”
弘治皇帝緩緩道:“邊鎮兵力部署,北元世子如數家珍。你來告訴朕,他是從何處知曉的?”
“臣……臣萬死!”
牟斌以頭搶地,聲音發顫:“臣……萬死!”
弘治皇帝冷笑一聲,繼續道:“錦衣衛偵伺天下,如今敵人的探子就在朕的身邊,竊我機密,脅我國政,爾等竟渾然不覺!朕養錦衣衛何用?”
牟斌汗出雨下,官袍後背已然溼透,只能不住叩首:“臣惶恐!臣即刻調集所有人手,全城大索,定將……”
“全城大索?”
弘治皇帝打斷道:“動靜大了,打草驚蛇,人跑了,線索斷了,你待如何?最後抓幾個替死鬼來搪塞朕?”
牟斌啞口無言,渾身冰冷。
“朕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內,揪出潛伏的北元探子,如若辦不到,你便自己上疏請辭吧!北鎮撫司的詔獄,想必你也熟悉,自己選一間乾淨的,進去歇歇。”
“臣……領旨!”
牟斌重重磕下頭去,聲音嘶啞道:“臣必竭盡全力,三日之內,給陛下一個交代!”
“去吧。”
弘治皇帝揮了揮手,彷彿耗盡了力氣。
牟斌踉蹌起身,幾乎站立不穩,行了禮,倒退着出了大殿。
張升仍跪伏於地,不敢稍動。
許久,弘治皇帝疲憊的聲音響起:“張卿也退下吧!互市條約,暫緩用印。今日鴻臚寺發生的一切,對外不得泄露半句。”
“臣遵旨。”
張升重重叩首,艱難地爬起來,躬身退出。